九月金秋，涼風送爽，轉眼又是百花凋零，秋菊綻放之時。

清早，青兒推開了醉靈軒的窗子，看著院中綻放的大朵大朵的菊花，開心的喊著：“夫人快看，院中這么多的菊花都開了呢。”

“秋叢繞舍似陶家，繞遍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夏婈玉披著墨發，著一身素衣走到窗旁，輕輕吟著一句詩。她面色淡然，嘴角微微含笑，三千墨發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臉頰更加透明。她的美目繞了園中一圈，輕輕一眨便垂下，帶著一點憂郁。不經意間散發著書卷氣，溫婉沉靜的氣質與之前大相徑庭。夏婈玉輕輕一笑，便轉身走了回去。

“夫人。”青兒扶著夏婈玉坐下，奉上一杯熱茶，“這些日子你閉門不出，如今也一月有余了。今天天氣好，夫人要不要出去走走？”

“出去？”夏婈玉輕啜一口茶，微微偏頭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青兒，“去哪？”

“去哪里都行啊。”青兒想了想，“嗯...王府這么大，奴婢還沒有逛遍呢。”

夏婈玉微笑未變，眼神卻微冷。一個月了，她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閉門不出，是因為她不想看見某個人。這段日子，她也有些冷靜了。當時她并不知自己有孕，怎么能強迫別人也知道。況且，寧寂飏對自己向來是手下不留情的。她也不想為他開脫，可事實如此。她自己沒護好孩子怪不得他，她氣的，怨的，不過是他的不聞不問。如今她養好了身子，刺殺的話既然已經放了出去，不做點什么豈不是讓他失望？

“那你是怎么想的？”夏婈玉回過神，垂眼掩藏住自己的情緒，淡淡的問。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沒什么想法，一切聽夫人的。”青兒呵呵一笑。

“既然如此...”夏婈玉又啜了口茶，“你可知翠影園怎么走？”

“哦，碧側妃的居所啊，”青兒恍然，“奴婢知道。”

“我們去那找云夫人吧，問問她有什么想法。”夏婈玉微微一笑。云筱瀅日日黏著碧芙，這個時候，她十有八九就在翠影園。

青兒給夏婈玉披上一件素色披風，二人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出門，一路往翠影園而去。來到了翠影園，還沒進門便聽見云筱瀅尖細的聲音傳出。

“碧芙！今天這么好的天氣，我想出去玩！”

“那你便去吧，拉著我做什么？”碧芙靠在床上，無奈道。

“自己多無趣啊。”云筱瀅賭氣的坐下，撇撇嘴。

“那便去找玉兒，或者芷晴。”碧芙咳了兩聲，“不是我不想陪你，而是如今入秋了，我這身子實在是不爽利。”

“羅芷晴向來不愿意跟咱們一起，一個丫頭而已，還拿著架子。”云筱瀅趕緊搖頭，“倒是玉兒，這幾天我去看她，臉色還是難看得很，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樣了。我一會再去看看她。”

夏婈玉莞爾，輕輕敲了敲門。聽得一聲：“進來。”便走了進去。

兩人回頭看著門口，只見一個清麗的身影，未施粉黛，墨發披散，額前一條紅寶石鏈子點綴，臉上一道傷疤，卻絲毫不影響美感。美目中帶著點點輕愁，眉間含情，嘴角帶笑，膚若凝脂，冰肌玉骨，仿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天哪，這是誰家的美人？”云筱瀅愣了半晌，“碧芙你快掐我一下，我看見仙女了。”

“玉兒？”碧芙一愣，“你怎么來了？”

“今天身子大好了，來看看側妃和夫人。”夏婈玉微施一禮，走到碧芙的床邊，“側妃這是怎么了？”

“老毛病了，到了秋天就這樣。”碧芙微笑，“良辰，上茶。”

“是。”

云筱瀅拉了夏婈玉坐下：“你怎的出來了，我本來想著一會就去看你呢。今日風涼，你膽子可真大，不怕吹病了？”

“我沒事了，夫人...”夏婈玉剛想解釋，卻被云筱瀅打斷了。

“哎，不是我說你啊，我們都什么關系了，你怎么還叫我們側妃夫人的。”云筱瀅皺眉，“還不改口，當心我教訓你。”

夏婈玉：“......”

“是啊玉兒，”碧芙頷首表示贊同，“我也早就想說你了，該改口了。”想了想，又道，“你看，筱瀅不也日日連名帶姓的喚我嘛。”

夏婈玉沒辦法，只好妥協，無奈道：“好吧，那我便喚你們為姐姐。”

“這就對了。”云筱瀅挑眉，“你剛剛想說什么來著。”

“我...”夏婈玉略一思索，道，“對了，是我這丫頭。”她看了青兒一眼，“這丫頭被我憋了一個月，今日我總算能經得起點風，便帶著她來尋二位姐姐，問問有沒有什么好去處。”

“要說這好去處啊，那可多得是。”云筱瀅一仰頭，自豪道，“王府中自是沒什么好去處，不如出府。”她的眼睛亮亮的，“今天是重陽節，豫京城中有賞菊會。每年到了這一天，街道上都會擺滿菊花，好看極了。”

“別胡鬧，”碧芙嗔怪道，“街道上人多眼雜，就算你身手好，那萬一被誰沖撞了如何是好？再說了，王爺是不會讓你去的。”

“正巧，今年端午宴上寧寂飏欠了我一個要求，如今正好用上。”云筱瀅挑眉，“他一定能答應，我一會就去跟他說。趁著時間還早，早去早回。”

夏婈玉咬了咬唇：“云姐姐要出府？”

“？”云筱瀅嘴角抽了抽，“我說的這么起勁，敢情你根本沒明白？”她上下打量著夏婈玉，“不過，你能跟我去嗎？萬一吹病了...”

“我真的不礙事了。”夏婈玉點點頭，“休養了這么久，我沒問題的。云姐姐你若打定主意要去，我便也去。”

“那碧芙你...”

“唉，你這性子真是...”碧芙紅唇微抿，“王爺若是同意，你們就去吧。我就不去了，免得掃了你們的興致。”

“那好。等我們回來帶東西給你。”云筱瀅眨眨眼睛，“那我們現在就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那...碧姐姐，我跟云姐姐去了。”夏婈玉朝碧芙點了點頭。

“你們路上小心啊。”碧芙微笑。

———————————————

云筱瀅拉著夏婈玉一路去了飛鴻館，到了飛鴻館門口，夏婈玉卻突然掙開了云筱瀅的手。

“我...我就不進去了。”

云筱瀅盯著夏婈玉，皺眉問道：“怎么了？”

“我不想看見他。”夏婈玉偏頭，避開云筱瀅探視的目光。

云筱瀅陡然明白了什么：“這一個月...他一次都沒去看過你？”

夏婈玉沒說話，云筱瀅卻氣不過：“行，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報仇去。”

說罷，云筱瀅就氣勢洶洶的找寧寂飏理論去了。夏婈玉站在門口，青兒陪著她，只聽里面時不時地傳來爭吵的聲音。夏婈玉搖搖頭，普天之下敢這樣跟寧寂飏對上的人，恐怕也只有云筱瀅了。她輕笑，笑容間帶著點點苦澀。不一會，云筱瀅摔門走了出來，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可是，寧寂飏也跟著走了出來，他一出門，便遠遠地看到夏婈玉一身素衣，墨發及腰，遙遙立在遠處。

寧寂飏回過神，皺眉看著云筱瀅：“她也去？”

“嗯，怎么了？”云筱瀅瞟了寧寂飏一眼，轉身就走。

“她不能去，要去你自己去。”

“為什么？”云筱瀅不解。

“沒有為什么，云筱瀅。”寧寂飏冷笑，“你沒有權利質疑本王的決定。”

“哎，寧冷面，你這個人真是不講道理。”云筱瀅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今天是我陪玉兒好嗎？是玉兒想出去散心，又不敢來見你我才來的好不好。”

寧寂飏黑眸微瞇，薄唇抿成一條線，冷冷的看著遠處的夏婈玉，沉思半晌。

云筱瀅心知他這是妥協了，只見寧寂飏隔空一抓，一件黑色鹿皮大氅落在他手中。他眼睛看著夏婈玉的方向，將大氅往云筱瀅手中一塞，轉身進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云筱瀅看了看夏婈玉的方向，又看了看寧寂飏的方向，翻了個大白眼，抱著大氅走向了夏婈玉。她將大氅披到夏婈玉身上，夏婈玉回頭，微微一笑。

“謝謝。”

“借花獻佛而已，我們走吧。”云筱瀅拉起夏婈玉，帶著青兒往出走。

“這大氅...”夏婈玉突然沉默了，垂眼看著地面。

云筱瀅見狀，解釋道：“這是那混蛋給你賠罪呢，雖然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是不好受的。”

夏婈玉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眼神一暗，沒說拒絕也沒說接受，只是加快了腳步。

“唉！你等等我呀！”

她們不知道，男子站在窗口看著她們的背影，冷聲吩咐道：“追風，陪著云夫人去。”卻絕口不提夏婈玉，但這其中有多少是為了她，誰也不知道...

———————————————

豫京城中遍地秋菊，形形色色令人眼花繚亂。云筱瀅一路玩得瘋了，三人夜半時分終于回到了宸王府。

“玉兒，我實在是太開心了，不過也好累啊，我先回了，你也小心點。”

“好。”夏婈玉微微點頭，目送著云筱瀅離開。

青兒在夏婈玉身邊問道：“夫人，我們也回去吧。”

夏婈玉斂了笑容：“先去飛鴻館。”

到了飛鴻館，夏婈玉吩咐青兒等在門口，自己推門而入。

溫柔的燭光映照著寧寂飏冷酷剛毅的面容。他正在書案后不知處理著什么，眉頭時而緊皺，時而放松。夏婈玉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身上還披著他的大氅。她有多久沒看到這樣的他了？或許是從來都沒見過吧。他在她面前永遠都是冷酷的，不屑的，輕蔑的。愛他嗎？夏婈玉不止一次的問自己，就算他害她失去了孩子，也依然愛他嗎？答案是肯定的。可是，不怨嗎？當然是怨他的。可那又怎么樣？又不能怎么樣。

許是屋外有涼風吹進來，吹的燭火搖曳。寧寂飏抬起頭，卻看見了門口的夏婈玉。他習慣性的皺眉：“什么時候來的？”語氣卻是平時夏婈玉從沒聽過的。沒有絲毫不屑和冷漠，仿佛只是一句平常的，丈夫問妻子的話。

夏婈玉眼眶微酸，搖搖頭，將這個荒唐的想法拋出腦海。她走上前，解下身上的大氅，掛在旁邊的衣架上。沒有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往外走。

寧寂飏淡淡的看著她，又問：“玩的開心嗎？”

夏婈玉停住腳步，心中一痛。他從不會這樣溫柔的跟她說話，今日是...怎么了？

“云姐姐很開心。”

“本王說的是你。”寧寂飏有些煩躁。

“還好。”夏婈玉背對著他，眼睛紅了。她在心中嘲笑自己，不過兩句溫柔的話語，便能讓她這樣感動，真是...太沒出息了。

“夏婈玉！”寧寂飏突然爆發，“本王在跟你說話，你這是什么態度！”

夏婈玉一震，苦澀的笑了。是啊，她在期盼什么？希望他能待她溫柔一點嗎？可惜早就沒有希望的不是嗎？

她回過頭，緊緊盯著寧寂飏，眼中有著不掩飾的埋怨。她悄悄將發簪拿在手中，慢慢回身走向寧寂飏。寧寂飏不明就里，只是默默地看著。

近了，更近了。夏婈玉陡然亮出手中的發簪，朝著寧寂飏重重的刺了過去。

寧寂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夏婈玉只覺得一陣勁風刮過，手中的發簪被奪了去。她的后背重重的撞到墻上，尖利的發簪便抵住她的喉嚨，寧寂飏冷冷的面容近在咫尺。

“這就開始了嗎？夏婈玉？”他輕蔑的一笑，“原來這就是你的伎倆？你以為憑你的身手，武力能殺得了本王？”

“呵...”夏婈玉苦澀一笑，憂傷的眸子看著寧寂飏，“這只是個開始，寧寂飏。”

“說的不錯。”寧寂飏頷首，“夏婈玉，還有什么招數，盡管放馬過來吧。本王等著。”他放開夏婈玉，嫌惡的拍了拍手，“滾！”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抱有任何希望的。就在方才，我還以為...可惜我錯了。你，根本就沒有心。”淚水滑過臉頰，夏婈玉輕嘆。

“所以呢？”寧寂飏挑眉。

“明天開始，你就等著接招吧。”夏婈玉冷笑，轉身離去。

寧寂飏掃了一眼她的背影，黑眸閃過一絲冷厲。夏婈玉，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