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閑抱屈：“俗語說，獎罰分明，惰者勤之，子閑要獎勵有什么錯?！?

子若對考試全無興趣，擺弄著自己的發梢，裙角，紫煙一聲不吭地待在那，安于自己必輸的結局，只有紅袖笑問道：“爹爹要考什么?！?

將軍看著荷花微笑不語，想著想著就陷入沉思，表情也開始凝重，好久，他才開口問出了一個不像是考題的問題，將軍問：“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再是叱詫風云的將軍，爹爹只是一個普通人，和那些百姓一樣，你們會怎么辦？”

孩子們有短暫的沉默，他們還從沒有想象過爹爹不是將軍這件事，從他們出生開始，包圍他們的就是無數的光環和榮耀，這份榮耀已經深深滲透進他們的骨子里，融合成每一滴血液，他們從沒有想過這種近乎真理的事實會有什么變化。

子若率先驚道：“我才不要！那些百姓好臟，我才不要做百姓。”

子閑難掩氣餒地說道：“爹爹怎么會不是將軍呢？爹爹立了那么多功勞，那是誰也搶不去的呀……”

紫煙我了幾次，最后還是放棄了回答。反正勝利也不是她的。

將軍靜靜地聽，靜靜地沉默著，對孩子們的話不做任何點評，只是那樣沉默，紅袖其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她也和將軍一樣不發一語，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想著他的話。

她總感覺將軍靜靜的微笑里面有一種別樣的苦澀和憂傷，她看不懂，但卻似有感應。

爹爹不再是將軍，不再有丫鬟仆人的前呼后擁，不再金銀綾羅，沒有姹紫嫣紅的花園，沒有長廊，樹影，無數閣樓，這個將軍府，將不復存在。

一切都不復存在。

一切都是過眼云煙，包括這個將軍府。

紅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似曾相識，就在不久以前，她曾經想過的。

她定定地望著將軍，開口說道：“如果爹爹不是將軍，變成百姓，紅袖也愿意變成百姓。”

孩子們對她的回答，回報的是一臉的難以置信，連紫煙也是，紅袖鼓起勇氣解釋著，：“百姓也是人，和我們是一樣的，他們每天也很快樂，只不過和我們相比，他們沒有好看的衣服，沒有很多錢，但他們還是很快樂?！?

她有些猶豫，發現將軍的眼神露出炯炯的光，明亮有神地看著她：“說下去。”

她繼續說道：“紅袖想過，就算沒有很多錢，沒有很高的地位，只要一家人和睦相處，即使做普通的百姓，也一樣很幸福……”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自己這些私下的想法究竟對或不對，有一絲忐忑，可是當她看到將軍聽完她這些話，微笑變得更濃，眼神也更加溫暖起來。

這是已逝那一年里，紅袖淡藍色心境里飄過的一朵云，那次考核紅袖在意料之外中獲勝，向來沉靜的紅袖竟貪婪地要了兩個賞賜，一個是求將軍允許她到他的藏書閣去看書，另外一個，是讓將軍把在廚房做苦力的含玉賞給她，做她的貼身丫鬟。

將軍一一應允。

碎星閣的書籍已經全部讀完，而藏書閣那一摞一摞的書一直是紅袖的夢想。

如果說碎星閣的閱讀，讓她在一個側面看到了一個溫婉多愁的貧寒女子——她的母親，讓她在無數次夜闌人靜的時候，輕輕踏過母親的世界，那么現在，她要在這個角度解讀父親，或許她能在那些嚴謹的歷史?？?，恢弘的軍事論著，還有無數詩詞書畫中，看到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真實的將軍。

至于含玉，則一直是她的心結，是她心中一直隱隱疼痛的一個角落。

那天她動用了平生第一次動用的權利，興沖沖地跑了回來，師傅卻并沒有稱贊她。

師傅淡笑著搖搖頭：哦，你打了管家。

你覺得開心嗎。

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其實未必，管家挨的一巴掌，他所受到的屈辱，可能翻作數倍，就在你回來的路上，全部被管家還給可憐的含玉，孩子，你以為你是幫了她，其實很可能是害了她呀。

孩子，你以后會慢慢成長，你會懂得，很多事情你想得越好，可結果就越是悖離你所愿。

至善關于善用權利的提點，變成紅袖的誤解，也變成堆積在她天空的一塊陰霾，揮散不去，至善用亙古不變的表情坐在那里撥著念珠，紅袖有時覺得她很慈祥，有時候，又覺得她很冷酷。

一個不為人世喜怒哀樂所動的人，是不是很冷酷？

她不敢去想她走了以后，含玉承受的虐待和折磨，這讓她心若刀絞。

紅袖覺得很對不起含玉。

她暗暗在心底發誓，她要彌補自己的過失，她要改變她能改變的——用倔強的生命拯救另一個倔強的生命。

她不信她做不到。

所以紅袖默默地謀劃了好久，所以她才會在滿府大肆張揚她打了嫪管家一巴掌之后，突然在事隔不久，因為一起食物中毒事件臥病在床。

紅袖打了嫪管家，之后就離奇地中毒不起。大家自然而然把怨恨的目光對向嫪管家，怨憤極深的小丫鬟們更在將軍面前抖出管家陰暗的個性，將軍震怒，嫪管家百口莫辯，將軍連大夫人的話都不理會，執意將管家驅逐出府。

大家都對嫪管家恨至骨髓，沒有人知道，那毒是紅袖自己下的。

一巴掌雖然很痛快，可含玉的命運會更加悲慘，中毒雖然痛苦，可真的會解決很多根本性的問題。

很多年之后，當紅袖重新回首往事，才不得不相信，她的本性，其實正在這些青澀的歲月里，在一件件轉瞬即逝的事情中，漸漸露出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