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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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通帕卡薩市，辛穆爾和章文因度過了一個沉寂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天大亮了章文因才清醒過來。她睜開眼睛，覺得脖子酸得厲害。想是昨晚的睡姿不好，麻痹了。清晨的陽光從窗子里射進來，暖暖的。章文因呵了口清新的空氣，盡量逼迫著自己忘記那些腐爛的尸體，她看到辛穆爾正往灶膛里添柴火，他稍微笨拙的動作表明他并不是很擅于此道。她看到石幾上的黑陶罐里還有些燒好的土豆。

“早上好！文因小姐！昨晚睡得好嗎？”辛穆爾舉著火鉗和章文因打招呼，她看見他的眼睛里血絲密布。

“……唔?！闭挛囊蚪舆^辛穆爾手中的活計道：“王子殿下應該好好休息才是。”她不知道印加帝國的王儲接受的是怎樣的教育，但她知道，任何一個國家，國王的兒子一定不需要親自下廚。

“你這是在關心我？”

章文因白了他一眼，懶懶道：“你愿意這么想那就是吧。”

“好吧，文因。陶罐里有燒烤好的土豆，你可以嘗嘗。但愿味道不是太糟糕，和你看到的一樣，我并不是很擅于做這樣的事?！?

章文因看了看陶罐里里的土豆，笑道：“我認為你干得很不錯?！?

“我把這話當作是贊美。”

“隨便你吧?！?

章文因揭開鍋蓋看了一下，那玉米粥似乎也快好了，蓋了火，走到石幾旁和辛穆爾一起吃起了土豆。辛穆爾的手藝和莫胡自是沒得比，土豆烤焦了。章文因小心的剝去了烤焦的土豆皮，又吹了吹，不太燙了才下口吃起來。她端詳著盛土豆的黑陶罐，仔細打量起這黑陶罐。

黑陶，章文因知道這東西，這種陶器燒制起來極為不易——陶胚快燒成時，人為的從窯頂灌水進去，水澆在木炭上時木炭便會冒出黑煙，這種黑煙熏在陶胚上便成了名副其實的“黑陶”。由于工藝復雜，黑陶成品并不多，精品就更為難得，即使偌大的古中國，也沒為后人留下多少黑陶珍品。

章文因感嘆自己對這個帝國卻是知之甚少，甚至無法對其文明程度作出一個正確的評估。她想到自己無緣無故的就給無常命運撩到這樣一處地方來，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就忿忿不平?？伤帜苡惺裁崔k法呢？反正人是已經在這里了，至于能不能再回去以前，那還是個未知數。現在她也只能是且行且觀的走一步、是一步了。章文因弄了些食物給精衛，又和它說了會兒話。

早餐吃完，辛穆爾告訴章文因接下來他們該焚城了。

“焚城？”章文因駭了一大跳，這么大的一個城市怎能說燒就燒了，作為21世紀的現代人確實不好理解辛穆爾的這個提案，她可不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實際上，即使過了很多年后，章文因還是無法理解印加人的這種想法，在她看來，要建設起一個城市并不容易，一座城要經過許多代人的努力才能有些規模，既然城里的居民因吸血蝙蝠的緣故都死去了，那統治者可以將城清理干凈了再從別處移民至此，斷不必將整座城市都毀了啊。事實上，印加人在精神上有相當嚴重的潔癖，包括瘟疫、鼠疫流行過的城市，他們都認為那里的土地是被太陽神詛咒的地方，即使是統治者愿意，印加的百姓也斷不會情愿到這些地方居住、生活。如果那樣，那簡直是承認自己的靈魂與魔鬼為伍了。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在印加帝國，如果某個地方被雷電霹靂擊中了，那印加人就會認為這里的村莊是不干凈的，是被太陽神詛咒的。這時，村子里的族長和酋長就會向市、省里報告此事，申請移民。得到準允后，他們會毫不猶豫帶領村人們拋棄所有，遷徙到另外的地方去重建家園、繼續他們的生活。至于原來的村莊，他們要用泥土堵死所有房屋的門窗，燒死所有的家禽牲畜，樹木要砍光，草地要焚毀，然后要用從河里撈來的大石頭把整個村子圍圈起來。大石頭上還要有靈力強大的巫師施的咒語，這樣村子里的戾氣才不會漫溢出來。有什么辦法呢？太陽神已經用他的方式將這里標為不祥之地了。每當一個印加人路過咒語被石頭圍起來的廢村，他就定要朝著村子吐一口唾沫，然后向著天空里的太陽神祈禱平安，說明自己的清白。

早期的人類對自然的征服力有限，人們對自然界里的各種自然現象充滿了恐懼，同時又無比的崇拜。他們的認知水平無法正確的解釋這些自然現象，所以只好把這一切都歸于“神”。人們崇敬神，畏懼神，依靠神，同時又相信天上的神靈對人類也是充滿愛憐的，人們相信，如果有災難降臨，那神靈必將對人類有所征兆。就好比說那些被霹靂打擊中的土地、或者是流行過某種疾病的城市，這些地方都不被神靈所認可，人類本就不應該在那里生衍繁殖，這些地方永遠都不會成為人類的幸福家園。

辛穆爾是印加帝國的儲君，他所接受的教育里告訴了一旦遇見了這樣的情況應該怎么做，他也知道大災之后必有大疫。章文因仔細的想了辛穆爾的焚燒提議，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辛穆爾從高官的辦公廳里找到了一份羊皮地圖，上面仔細的繪制著阿通帕卡薩市的城市布局。辦公廳的中央擺放波托契省的立體地理模型，還有一個小些的阿通帕卡薩市地理模型。關于印加人制作這種立體地理模型的技藝之高超，后面的章節里我們再仔細的做介紹吧。我們曾經說過，莫胡的父親是這方面的好手。

結合那份羊皮地圖和阿通帕卡薩市的立體地理模型，辛穆爾向章文因解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們二人可分別從阿通帕卡薩市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引火，直至將這座死城焚盡。辛穆爾找到一塊石涅（印加女子的畫眉用具），在地圖上將這四個引火點標志出來給章文因看，又說他將從西、北、東三方點火，而南面的點火事宜則要交予章文因來完成。事成后，他們在阿通帕卡薩市的東城門會合，然后趕往東南方向的佐霍市——當然，他們必須一路留下記號，好使圖帕克的人馬能知道他們的行蹤。

說到那份羊皮地圖，章文因還真有些頭大。沒有經緯線，也沒有任何標注，能看懂才怪。想她之前她還夸贊那印加人在許多技術上都是非常的先進，但是他們要能再在這地圖繪制技術上再下些功夫就更好了。她想到底還是咱華夏文明厲害些，炎黃帝時期就能繪制地圖了。據《元命苞》所記載：“神農氏，怪義生白阜，圖地形脈道。”也就是說一個叫“怪義”的人生下了叫“白阜”的孩子，白阜為神農圖畫地形，“通水道之脈，使不壅塞也。”由此看來，中國在神農時代已設有國家測繪局局長一職，并且是歸水利部管轄。另《古三墳?地皇軒轅氏政典》曰：“太常，北正。爾居田制，民事爾訓。爾均百工，惟良。山川爾圖，爾惟勤恭哉?！币簿褪钦f，軒轅黃帝時代的太常一職，不僅要繪制自然地理圖，而且還要繪制人文地理圖，包括丈量劃分田地，以及調整手工業生產布局，當時有可能已經考慮到環境污染問題，例如風向與氣味、煙塵的關系。章文因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中國人更聰明。當然，這都是題外話。現在我們繼續接前面的話題。

待所有的事項都分配清楚了，辛穆爾便要往廚房里去尋點火用的火燧石。章文因想起自己的那塊可以生火的凸面鏡遺放在了阿通科利亞蘇尤的宮里，否則現在就能派上大用場了，火燧石她用得并不怎么上手。一切事情都準備妥當后，辛穆爾便向西面奔去，章文因則攜了精衛往南行。

章文因小心翼翼的在腐尸遍地的街道上行走著，要不是有精衛在，她定會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到喉嚨眼兒里來。眼前的情景實在是恐怖至極，而且惡心。精衛警惕的在章文因頭上盤旋著，對抗著那些虎視耽耽的鷲鳥。章文因照計劃來到了三環城的南城門,按照辛穆爾所說，她走進了街道旁一戶人家的柴房里，果然見到有許多柴木。于是，她趕緊用辛穆爾給的火燧石生出了火，不多時，火已經燒起來了。章文因帶著精衛迅速退了出來，之后又依次把街道旁的幾戶人家都相繼點燃了。當她燒到第九家的時候，明白該是去東城門與辛穆爾會合的時候了。她看到西面、北面、東面都已經是濃煙熏天，看來辛穆爾也進行得相當順利。

章文因跑步至東城門，辛穆爾已經在那里了。辛穆爾拉著章文因速行至城墻東門外，他默默的看著湮沒在大火里的阿通帕卡薩市，一言不發。章文因沒有辛穆爾心懷天下蒼生的大情懷，他此時的心情她自是難得理解。她聽到辛穆爾朝著天空說了些祈禱之辭,大約是在超度亡靈。稍作休息，辛穆爾說事不宜遲，他們得趕緊往東南方向行趕去佐霍市，沿途只要作下記號，圖帕克的援兵定會看到。于是二人便徒步往佐霍市去了。

現在的天氣已經往盛夏里走了，時近中午的時候，整個波托契省就像個大火爐。辛穆爾和章文因行進的速度非常慢，幸運的是，他們的救兵很快就到了，而且還帶來了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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