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唐允的自說自話,戰青云決定不再理會。只是,接下來他所說的,讓她再也無法沉默。
“丫頭,你真的會嫁給老十三嗎?”
九月初五清晨。
秋雨如霧傾灑,紅衰綠減,寒意陣陣,雨絲中巍峨聳立的王城如同一個沉睡的黑色巨人,在晦澀陰暗的天空下靜靜安睡。
坐在太子窮極奢華的馬車中進入王城大門的那一刻,戰青云從飄起的窗紗中仰頭看那十幾米高的黑色城頭,潮濕的火紅旌旗死氣沉沉地直墜在旗桿之上,其間刀戈點點銀光暗濯,透著沖天殺氣。
放下窗紗,戰青云習慣性地挺直了上半身,從踏入皇城的第一步,她就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那黑色的巨人,仿佛在假寐中,眼珠緩緩轉動,盯著她一舉一動,讓她有種如坐針氈的不適。
與戰青云的不安相反,太子則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他橫臥在柔軟的錦榻上,翻著一本古樸雅致的詩經,那副專心的樣子與昨夜風流好色的模樣相去千里!
“總有一天,你會后悔的!”
突然,太子唐允抬起狹長媚眸,似笑非笑地看著眼中帶著三分迷茫的戰青云。
他為這個孩子覺得悲哀,世間何其大,人生何其寬廣,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而她,卻偏偏選擇了這趟渾水!
這個可悲又可恨的地方,其實就是一座黃金和鮮血融合打造的天羅地網,浮華、尊榮、權力是美味的誘餌,欺騙著一個又一個卑微可憐的人。看透了的,茍延殘喘地等死,看不透的,飛蛾撲火地追逐,到頭來,一切都只是浪頭的浮沙,百溯千洄又怎樣,終究還是會沉入水底,與永遠的黑暗為伍終生!
想著這些的時候,唐允美麗的臉上有了一絲落寞的神情,就好像是枝頭上最后一朵凋謝的白花,充滿了無奈的悲涼。
那一刻,戰青云突然意識到,也許,這位風流太子或許并不僅僅是風流而已,在他的內心深處——
但是,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打斷了。
馬車的車轱轆好像壓到了一塊石頭,車身微微一傾,唐允手中的經書掉落車廂,一張張不堪入目的圖片跳進了戰青云的眼中。
一幕幕活色生香在詩經的封面里妖媚地跳躍著,秋風吹拂下快速翻頁,書中的男女動作竟連貫了起來,若是尋常人看了,必定面紅耳熱。
可偏偏車廂里的兩個人都不是尋常人,一個是春色無邊中瀟灑長大的浪蕩太子,一個是百步殺人不留痕的特種兵少校,誰會為了這一幕臉紅呢?
“暫時我還坐在這個太子的座上,公然看這個始終不太好,丫頭,我可沒有帶壞你的意思!”唐允心虛地跳下軟榻,撿起小書塞進自己的胸口。
而戰青云則依舊面無表情地盯著窗紗外的迷離世界,對她來說,這個未知的世界,要比這個風流白目的太子來得危險得多,她沒那個時間和精力去關注剩余的!
空氣里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兒讓戰青云感覺到了危險的到來,而唐允則還沉浸在圖畫的感官刺激中,直到馬車完全停下!
“楊翼,怎么了,馬車怎么停了?”
唐允推開車廂的廂門,詢問自己的侍衛長楊翼發生了何事。
只不過,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刻,就已經不需要楊翼的回答了。
一副恐怖至極的畫面呈現在了他的面前,一個被開膛破腹的年輕男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太子回宮的大道中央。
一柄細長鋒利的匕首被丟在尸體旁邊,血色包覆的刀刃被雨水沖刷得雪亮刺眼。
戰青云從窗口望了一眼,死者是一刀斃命,從咽喉處一刀瞬間劃開至小腹開了膛,暗紅色的內臟連同鮮血、腹液裹著那些白色筋膜在秋雨的沖刷下流淌了一地。
先前硌到馬車轱轆的就是男人的雙腳!
男人的臉被綿綿細雨泡得有些發白,但是他生前的模樣依稀可辨,應該是個沉靜幽雅的貌美男子,細看眉目之間,竟與唐允有著幾分相像,一樣的細長美目,一樣的淡眉白膚!
唐允下了馬車,站在雨中,低頭盯著那具尸體足足看了有半盞茶的時間,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打濕自己。
濃稠的紅色,染紅了唐允的白色靴子,在靴底留下一層深紅,漫長的青石街道,一條悠長的紅色漸鋪漸遠,而唐允站在這紅色的源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找個地方把他埋了,記得要遠離這個骯臟的地方,越遠越好!”
等再回到車廂中,唐允臉上邪邪的笑已經沒有了,他筆直地躺在榻上,直挺挺地像具死尸,他的雙眼,盯著馬車車頂上繪畫的雪白嬌軀愣愣地發呆。
這樣的唐允,與昨夜,捏著鼻子假裝女人初夜的唐允,判若兩人!
一種哀莫大于心死的傷痛剎那間從唐允濕漉漉的身體中散發出來,戰青云別過頭。
“這里的人沒有明天,這里的人沒有希望!”唐允的視線還停留在頭頂那個回眸一笑的美女臉上,口中呢喃著一句旁人無法聽懂的話!
后來,戰青云才知道為什么那天唐允會有這么刻骨銘心的悲傷表情,那個被殺的年輕男人是唐允在這個王城中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可以稱得上親人的人,他的表弟步明秋!
馬車繼續前進,戰青云的視線也隨之漸漸深入。
王城分為等級分明的三層,外圍是王公大臣們的府邸,往里走皇子皇孫們的宮殿,最中央的,那座氣吞山河的青色建筑,才是皇帝的皇宮,它在雨幕之中無聲屹立,莊重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