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然也一直琢磨著工程的事，有知情人告訴然也，天龍建筑有限公司的供貨有質量問題，這是公開的秘密。

然也不能冒然地把工程交給這樣一個說不清的公司。但是，工程需要如期完成，五金配件的安裝已經提上日程，再有幾天功夫，梁總就要把合同約定的五金配件運抵工地，然也決定先試探一下梁總。

然也撥通了梁總的電話：“梁總，不知道是誰在訛傳，說你公司的配件質量有問題。”

梁總：“沒有的事兒，是誰在造謠，太過分了。小齊啊，你要是相信這話，我可對你很有意見啊！”梁用力扯了一下嗓子。

然也：“說真的，我也不信，可別人說的跟真的似的，甚至還提到了具體的項目……還說已經有人去法院起訴了你？”

梁立刻打斷了然也的話，聲音瞬間又變得軟和下來：“小齊啊，你說的是水天花園這個工程吧！哎！甭提這事了！我這也是給別人坑的，就是一個批次的鋼材出了問題，生產出來的配件剛性上差了一點，但并不影響使用，可那些承包商，就抓住這個不依不饒了，還起訴到法院，為了多要點賠償，不停地誹謗我的公司、夸大事態的嚴重性！為了這事我也賠了不少錢了！”

然也默不作聲。

梁總繼續說：“但畢竟這貨是咱供的，總得負責是吧。你放心好了，那批產品我都已經處理掉了，我給你的供貨，絕對不存在質量問題。等過兩天我把貨運到工地上，我馬上就安排工人開始安裝，保證按時按量完成！”

然也：“梁總，你先不要把貨運來！現在的問題很嚴重了，公司的領導已經不信任你了，他們非要喊人來驗你的貨！”

梁總：“小齊，這事可不能這樣做啊，這要傳出去了，我梁某人以后可怎么做生意！你們這般不客氣，我真的很不舒服！”

然也：“是啊，真要現場檢查，這樣做也太難看了，可是，領導的決定，我也改變不了啊！”

梁的聲音又硬了起來：“小然，這事你可要幫我擋著啊，這合同都簽了，咱可要按照合同辦事。否則的話，我可要拿你是問喲！我還很忙，掛了啊！”

梁映天的語氣似乎在開玩笑，但又透著一股強橫。然也心里很明白，梁最后的那句話，是有所指：拿了他七萬塊錢，他當然可以隨便拿自己試問了，這成了然也的軟肋。

但然也篤定了梁總心中有鬼，他絕不能放任工程交給一個黑心商人。

不久，高總的一個電話，迫使然也采取了行動……

高總：“齊經理啊，上次你問我的那件事，我已經跟我妻弟說過了，我妻弟說，他公司非常需要像你女朋友這樣的高素質人才。但有一個問題，你女朋友是有工作的，究竟她是想跳槽呢，還是只想兼職，這個需要講清楚。”

然也：“太感謝你了，改天我請你吃飯，也喊上你的妻弟，我們一起聊聊。”

高總：“行，你安排好了。”

然也：“哦，對了，水天花園的事，你說你已經起訴了天龍，現在進展怎么樣啊，要我幫什么忙嗎？”

高總：“很快就要開庭了，因為天龍的供貨有質量問題，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啊，天龍身上還背著兩個官司沒結案呢，也都是因為質量問題被人起訴的。經辦案件的法官對這樣的公司也是深惡痛絕，所以這個官司我應該能勝訴。”

然也：“哦，那太好了，能勝訴就沒事了。”

高總：“哎，只怕勝訴了，還是拿不到賠償，因為天龍的經營狀況已經很糟糕了，之前的兩個官司，賠償都還沒有全部到位呢。”

然也：“天龍的狀況這么糟糕，那些配件又是怎么生產出來的呢？”

高總：“根據法院的調查，原來這天龍自己并不生產配件，都是低價從別人那兒收購的，囤積在庫里，即使有質量問題，這姓梁的還是以高價賣出，利潤翻一番呢！他的庫里，還有很多沒賣出去的問題配件呢！”

然也：“那這些有問題的配件，他要怎么處理呢！”

高總：“這樣的問題產品，有關部門是要查封的，但這姓梁的承諾說，他會聯系買家，把這些配件當廢鐵處理掉。他還說，已經和別人談妥了，過幾天就有人來收購，等錢到了，再來協調賠償！我又能怎么辦呢，畢竟能拿到賠償才是最重要的。”

掛斷電話后，然也很清楚，梁總所說的來收購的人，不就是自己嘛！梁總竟打算用問題產品用來坑害自己和公司，這筆買賣，肯定做不下去了。

然也又找到志高集團的常駐律師：“……陳律師，你看，情況就是這樣，我們是不是能夠單方面地解除合同？”

陳律師：“當然可以！根據你所說的，他的公司經營狀況嚴重惡化，并且官司纏身、欠債不還、還出售問題產品，不僅嚴重喪失商業信譽，還涉及欺詐……你只要拿出證據對此予以證明，我們都可以單方面中止履行合同，并且，對我們最有利的是，這些證據，法院那邊應該都有，不需要你再去取證。”

聽了律師的話，然也有了底氣，他需要和梁總攤牌了！

第二天一大早，儷山灣的工地上，一輛黑色路虎停靠在路邊，沒有發動，像幽靈一般窺視著忙忙碌碌的工地。

車窗里探出梁總的頭，招呼著然也進去。

然也坐進車子，還沒來得及說話，梁總就發話了：“小齊啊，你昨天說，等配件一到工地，你們就要找人檢測是吧！”

這生意都談不成了，還檢測什么呀！但然也含糊地說：“有這可能吧！”

梁總：“其實呢，我也挺重視這件事的，我呢，準備了幾個樣品，你到時候讓人檢測這幾個樣品就行了。”

然也：“這哪行啊，檢測員都是專業人員，檢測的配件也是隨即抽的，不是我決定的。”

梁總：“小齊，這事你這么辦，你呢，私底下給檢測員一條煙，當然，軟中華就行了。然后到現場檢測的時候，你倆互相配合一下，你有意無意地把這樣品遞給他……”梁總比劃著：“他就裝個樣子嘛，這事就過去了。”隨后，梁總又補充了一句：“哦，買煙的錢，到我這里來報銷就是了。”

然也：“梁總，他們不會收的！”

梁總：“肯定會收，這種事情我見多了，而且很容易就糊弄過去了。”

然也：“梁總，這么說，你的配件，的確有質量問題嘍？”

梁總：“有些配件剛性是差了點，但這是很常見的問題！問題不大的，肯定能用……要不，這筆貨款，我再給你打個折扣？”

然也：“梁總，公司已經知道你打官司的事情，估計咱們這筆買賣做不成了！公司擔心……你會把那批囤積的問題配件賣給我們。”

梁總蒙了，然也怎么會知道自己積壓了一批問題配件，難不成他去法院問過了？事情已經敗露，但梁總還想蒙混過關：“你們又是聽到了什么風言風語！這合同都簽了，怎么能反悔呢，小齊，這件事情你可要幫我兜住啊！”

然也：“梁總，這事我還真不好辦，按道理說我也有責任，我也被罵了，可能連我都干不下去了！梁總，這件事情肯定黃了！”

梁總：“小齊啊，我知道你手上也不寬裕，要不我再多給你一些提成……不僅是為我，也為你自己想想。”

然也：“梁總，我再窮也罷，有些事情真做不得！”

梁總：“你們公司連合同都跟我簽了，沒有反悔的道理啊，這份合同，可是受法律保護的！”

然也：“是是，梁總，你說的很對。但是，梁總，如果你有債務，并且財務出現了嚴重的問題，或者要出售問題配件給我們，根據法律，我們是可以單方面終止合同！”

梁總：“小齊啊，你是不是在開我玩笑、尋我開心啊！你不要忘記了，你拿著這個工程，問我要了七萬，你這可是受賄啊！”

然也：“七萬塊錢，我本來就是問你借的，我一定會還給你的。我現在手上有兩萬塊……要不，我先還給你。”

梁總打斷了然也的說話：“你別跟我耗這個廢話！你以為這是問我借的錢，你就沒事了？讓你公司知道了，照樣開除你！再說，我這里也不是銀行啊，想拿錢就拿錢，想退錢就退錢！”

然也：“梁總，是我對不住你了，我會盡快把錢還上！”

梁總：“小齊啊，我這邊的利息，你出去打聽打聽，你還得起嗎？”

不出然也所料，梁總又一次談到了利息。然也覺得這很正常，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別人憑什么借你七萬塊呢，如果沒辦法替人做事，就得加倍奉還。

一通不愉快的對話后，然也下了車，黑色路虎一溜煙地開走了。然也看著那輛遠去豪車，很容易想到：一個人做著黑心買賣，就能大發橫財！自己當初為了幾萬元，竟然跟這樣的人做生意，真是瞎了眼！

工地邊上靜悄悄發生的這一切，都被魏總看到了……而整件事情，魏總早就有所耳聞，他按兵不動，他想看看然也會怎么做！

但魏總果然沒有看錯人，然也當然不會放任工程交給一個黑心商販。很快，然也在兩天之內迅速找到了新的供貨廠家，那是他信賴的客戶所推薦的企業，這家企業參與過眾多的建造工程，在圈內有著良好的聲譽，然也終于能放下心來。

隨后，他讓陳律師向天龍正式傳達了終止履行合同的聲明。

一切辦妥，剩下來的，就是該怎么面對梁總。

梁總很快打來了電話興師問罪：“小齊啊，你這樣整我，我可要找你好好說說！”

然也：“梁總，我哪敢啊！這是董事會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梁總：“我再問你一遍，這件事還有沒有回旋的余地？”

然也：“梁總，這我也答不上來，我在公司已經沒有話語權了！”

梁總：“你別胡扯！你背著我做了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這兩天，你一直忙著落實新的企業吧！大權在握啊你……整件事情，就是你一個人在整我，跟領導層、董事會沒有半毛錢關系，對吧！”

然也：“梁總，我干嘛要整你呢，耽誤了工程對我又有什么好處呢！我會盡快把錢還給你，我先給你匯兩萬塊，剩下的，我一定在年底之前給你！”

梁總：“你真就打算還七萬元了事？”

然也：“當然，我也會還你利息。”

“哼，底氣還挺足，只怕你還不起吧！你等著啊！”說罷，梁總掛斷了電話。

然也并不懼怕，加收利息，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要在法律框架內，就沒事！

但有些事情，然也還是想得簡單了，這位年輕人要面對的，是異常兇狠的老江湖。

傍晚，在回家的路上，然也被幾個人堵在了小巷內。

那幾個人，一副地痞流氓的腔調：黝黑的皮膚上密布著繚亂的紋身，張牙舞爪間，金屬鏈子晃悠悠地叮當響。在一陣推搡之后，然也被帶上了路邊的黑色轎車……高個男子一把扯住然也的頭發：“梁總讓我們給你一句話，借了七萬，利息要還二十萬，加上七萬本金，一共要還二十七萬，月底還清！否則后果自負！”

說罷，高個男子掏出一張紙，強迫然也寫下了二十七萬的借據。然也拼死也不寫，那群人便開始對然也拳打腳踢，車子里亂作一團……另一個光頭男子見然也這般倔強，便亮出了一把匕首，死死地頂住了然也的喉嚨：“寫不寫，不寫要你的命！”

在這樣的情形下，然也只能寫下了巨額欠條！

光頭：“這字寫的真難看，還念過書呢！你故意的吧！”說著，對然也又是一拳。

然也吐了一口血水：“我只有兩萬多塊，你們打死我，也還不出這么多錢！”

幾個人對然也又是一頓打罵……

在一條荒涼的馬路上，打手們將然也丟下了車。臨走，高個男子又補充說道：“你小子別以為自己能把整個事情扛下來，如果還不上錢，老大不會讓工程穩當進行下去的！還有，你女朋友好像在新視界工作吧，老大也不會讓她安生！”說完這話，黑色轎車疾馳而去。

然也身上都是傷，拎包也被打手拿走了。他身無分文，只能拖著疼痛和疲憊的身子，走了三小時的路，回到了公司。辦公室的抽屜里還有一些錢，這點錢足夠他去附近的衛生院處理一下傷口。

衛生院里，醫生幫然也處理著傷口，但肉體上的疼痛然也無心顧及，如今事態的發展已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梁映天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更可怕的是，梁映天似乎摸清了子傾的底細，他也許會傷害子傾。

子傾，是然也的底線，他不能讓子傾受到半點傷害。如今，只剩下一條路可走——向魏總坦白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