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紫陌抬眸，目光如冰刃掃過全場，“那便輪到我了。”

她先看向千芷柔：“我母親不曾給我添過姊妹，你這聲姐姐我聽著刺耳。”見對方欲辯駁，紫陌以食指覆唇，“我與珞璆三書六禮，拜過天地祖宗。若不知如何稱呼，喚聲珞夫人，倒也使得。”紫陌從前以為三書六禮并未齊全，但她現在知道珞璆早已默默全乎這些禮節。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哦，差點忘了。千姑娘是老夫人一頂花轎抬進來的，不知成親的禮數，倒是我唐突了。”

千芷柔聽得在袖中捏緊了拳頭。

說著，紫陌目光倏地轉向念嫪，“這小臉腫得......別再破相了。”她故作恍然，“哦，瞧我——以色侍人的好處，念嫪姑娘怕是沒機會體會的，本夫人不怪你。”她指尖輕點自己的臉頰，“只是臉腫成這樣都不見血色，別是身上有什么隱疾吧？”

四下頓時響起壓抑的哄笑。誰不知念嫪最不滿自己的容貌，平日喜歡將臉上撲的雪白，以期一白遮百丑。

“尹紫陌！”念嫪尖叫著撲上前，卻被離城的銀槍倏地橫欄咽喉。

紫陌慢條斯理：“再提醒念嫪姑娘一句，脂粉若是污染了女兒香錦......”玉指虛虛劃過對方衣領，“當心小命不保哦。”

洛氏最看重的事情之一便是繡苑一年才出一匹的女兒香錦。所以念嫪每每刺繡總要盥洗三遍，刺繡之后又要上妝。只是洗的太勤導致面部紅腫蛻皮，她便要再敷上兩層珍珠粉。如此惡性循環。

念嫪被離城的銀槍指喉，敢怒不敢言。

“今日之后，”紫陌聲如碎玉，“若還有人分不清誰是少夫人，大可找少主分辨分辨。”

離城沉聲喝道：“都聾了？”

“是”眾人慌忙應聲。

“那么——”紫陌接著說，“那么，該說正事了。千姑娘，你說呢？”

張口一聲姐姐被紫陌的冷色刺了回去，千芷柔不情不愿的說：“陌夫人何必急言令色？今日本是婆母為我指派的伺候的人，此刻正查問他們的底細來歷呢。妹妹初來乍到，不如陌夫人替我挑一挑？”

說罷，原本在旁候著的女仆齊齊走到中庭，烏壓壓跪了一地。紅紅綠綠司茶、司膳、司設、司儀等各十人，又有粗使婢女三十人，雜役二十人，齊聲向上首行禮，問少夫人妝安。人一多，聲音就大，在院里產生回聲，氣勢磅礴。聲音大的令人頭疼。還真是氣派呢。榮華富貴誰能放的下？難怪老夫人能在這里呆四十年。可越是這樣，她越是不舒服。這地方太壓抑了，不適合人呆。

紫陌心中冷笑。虧的小時候有個熱愛說畫本子的樂師給她講過很多話本故事，此刻才能如此入木三分的體會到千芷柔謙卑背后的傲慢。“千姑娘哪里的話。老夫人既然已經安排妥當，我怎好越俎代庖？貼身之人，終究需要自己挑的最好。”

紅梨新攀上千芷柔這高枝，在洛氏身邊的傲慢更上一層樓。因為只要千芷柔掌管溆棻，紅梨就是下一個蕓煙。于是她狐假虎威的說：“陌夫人客氣些！我們夫人才是老夫人認可的正經少夫人！”

千芷柔佯怒：“休得無禮！”轉臉又堆起笑:“姐姐莫怪，紅梨原是婆母身邊教習禮儀的姑姑，規矩嚴些。陌夫人先入溆棻年余，精通禮教。你的建議妹妹都是聽得的。”

她演這一出，在紫陌看來幼稚拙劣。紫陌煞有介事的瞥了紅梨一眼，端的一點差錯都沒有的笑容：“我若說錯了，你可會怪罪？”

“怎會？”千芷柔笑意更濃：“聽聞姐姐平日梳妝打扮都頗為嚴謹......”話音未落，院內已經有竊笑——誰不知紫陌素來髻無珠翠，裙無滿繡。與千芷柔的滿頭珠翠相比，這話意味諷刺至極。很快笑出聲的人又被旁邊的人提醒了什么，嚇的冒出一身冷汗，驚惶垂首。

紫陌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盤：“那便選司茶、司膳、司設、司儀婢女各兩人，粗使婢女六人，雜役四人。”作為洛氏表親，算是珞璆之妹，用溆棻小姐的規格，便是如此，卻巧妙的將少夫人的名分抹去。

紅梨自然知道紫陌話里機鋒，正要開口，卻紫陌搶先一步：“這便選罷。”

千芷柔早就知道按照少夫人的身份，應該配置何種份例，但紫陌始終笑意盈盈。她便繞過這話又說：“芷柔有個不情之請，陌夫人既費了這份心，那便再幫芷柔掌掌眼，挑選一位掌事婢女如何？”

滿堂目光驟聚到紅梨的腰牌——她是老夫人親賜的掌事婢女，偏要問尹紫陌的意見？

若認，則損洛氏顏面；若不認，便是善妒。橫豎都要落人口實。

“可真是抬舉我了。”好在，面子于她如云煙。“我哪里會挑人？這院里眾人各個出挑？瞧的我眼都花。”她將難題拋回去：“聽聞千姑娘在閨閣中就料理的一手好家務，不如讓我開開眼？”若是千芷柔日后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出身是假的，不知道會不會氣的吐出三升老血。

千芷柔撥了撥步搖上的流蘇，笑意如精心繪制:“妹妹不如陌夫人福澤深厚，凡事有夫君親自打點。不過是母親體弱，才幫著管理些瑣事。竟傳成了名聲。”

幾番來往之下，紫陌已經懶得同她虛與委蛇。“我這人慣于享樂，操心的事是斷斷做不來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錯，千芷柔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初。

“陌夫人既謙虛，妹妹便不再勉強了。若賞臉，不如再喝用一盞清茶。”

剛說到這，紅梨已經奉來泡好的茶水——恰在此時沏好，時機令人玩味。紫陌接過茶碗，清冽茶香浮起，悠綿卻不續久，卻比竹林小駐的攏翠芽遜色太多。她意味深長道：“攏翠芽？倒是好茶。”

“姐姐也喝攏翠芽？”千芷柔故作驚訝，隨即恍然：“是了，夫君最愛喝此茶，年年都從府里要了去。姐姐與夫君朝夕相處，想必也是喝的。”

茶湯在茶碗中蕩了幾回，紫陌始終未入口。珞璆愛喝攏翠芽不假，卻不是從洛家而得，乃是白惑師父那處茶園自采自炒得來。不管千芷柔是因為什么扯這個謊，蕪花苑的地界她也是留不得了。

“嗒”，茶盞被放下。“茶是好茶，只是素日都是用作漱口，此刻真要品鑒，反倒浪費了。”浪費是茶還是時間就不好說了。

千芷柔的眉毛與嘴角有些掛不住。

“茶也喝了，千姑娘也炫耀過婆母的關愛了。”紫陌衣袂拂開茶煙，“那么，我要的東西呢？”

千芷柔裝傻：“陌夫人說話好生奇怪。妹妹聽不懂。”

紫陌甩袖站起，走到她面前，指尖略過對方鬢間金簪，在她耳邊用只有她兩能聽見的聲音說：“收起你的小心思。溆棻少夫人的位置我無意與你爭搶。但你若再對珞璆用哪些腌臜手段，我也是能讓你身敗名裂的。千姑娘。”紫陌刻意強調了千字。

果然千芷柔的臉色已經鐵青。原來她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千芷柔也低聲同她說：“那種毒，這世上再沒有解藥。珞璆想活，只能靠我洛家秘藥續命。”說完這話，千芷柔迫不及待的想在紫陌臉上看到震驚與恐懼。

卻沒想到紫陌表露出一瞬的害怕，轉而漾開意味深長的笑：“那便......多謝千姑娘了。”

謝什么？輪到千芷柔感到莫名。

不等千芷柔回神，紫陌已經斂衽告辭，“尚有瑣事未了，不好再叨擾。”

“既如此，妹妹也不好強留。姐姐好走。”紫陌匆匆離開，落在千芷柔眼里，卻是慌亂。

出了芷蘭苑，紫陌立即吩咐阿惹：“去找葉青。是覓花蘿。”

離城恍然大悟：“原夫人此行是為了確認最后一味解藥！只是夫人是如何斷定的？”

“珞璆的癥狀很奇怪，千芷柔篤定世上再無解藥，唯有賴洛家秘藥。”紫陌步履如風，“當年玨無期還是君無期時，曾中南疆迷情毒，他的養母搜盡天下覓花蘿為他解毒。而自亙隨元年那一場大旱之后，覓花蘿已經絕跡。為數不多的覓花蘿就在南疆洛家。”

還有一句話紫陌沒說。

最后一味，便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