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馨知道這附近有個咖啡廳，生意不是特別好，平時人很少，比較適合他們談話，便把他帶到了那里。他們選了最偏的一個位置。

陳晟脫下外套，擱在身旁的座位上，他粉色襯衣的袖扣是金黃的鑲嵌水晶石，長方形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別致。那枚金黃的水晶石在他的右手手中閃著耀眼的光芒，那光亮隨著主人的撥弄不斷跳躍著，不肯安份，卻也讓郁馨的心情越來越亂：“有什么話就說吧。”她努力讓自己平靜，雖然她已心亂如麻，她的傷、她的痛、她的恨此刻開始擰成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心里滋長著，在血液里沸騰著。剛才明明還很平靜，為什么見到他之后，這一切像沖破牢籠的困獸，越發兇猛，讓人難以招架？

她的冷漠讓陳晟感到心痛，不由握住她捧著咖啡杯的手：“馨馨。”紅腫的手因為他的用力而略感疼痛，可再痛也不及內心的痛楚。似乎感覺到異樣，陳晟連忙松開手，這才發現她的手被燙傷：“你的手……”

她將手收回桌下，鼻頭一酸，險些掉下眼淚。她緊緊咬住下唇，硬生生地將眼淚逼退，冷聲說道：“不小心燙傷而已，不勞陳總費心。”

陳晟呼吸一窒，他萬般沒想到當年那個會撒嬌會粘人的女孩兒如今竟變得如此陌生。

“這七年……你過得好不好？”

陳晟的話讓郁馨有種哭笑不得的悲傷：“陳總，七年后問這句話，未免也嫌太晚了吧？”

他忽略她口中的譏笑與嘲諷，自顧自地說道：“當時，我家里出了點事，我們連夜離開了T市，我不敢和你聯系，直到你家出事半年后我才知道的，我很抱歉……”

“不用了！”郁馨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說話。

“七年了，你現在的‘抱歉’太晚了，對我沒有任何意義，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郁馨感覺心寒。七年了，時至今日，他也不肯對她說實話嗎？家里出了點事？究竟是什么事能讓他們全家一夕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如此，他至少也該告訴她一聲啊，難道她不值得他信任嗎？到現在，他都不肯向她解釋一句？

陳晟覺得他想跟眼前這個女人敘舊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他不明白七年的時光，為什么能將一個人改變得如此徹底。或許，他也不能怪她，因為這七年，他也變了好多。他們都不是當初那個年少輕狂的少年，不是當初相濡以沫的親密戀人，如今的他們就像路人一般陌生而隔離。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

“你和馮氏企業的馮董是什么關系？”

陳晟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郁馨整個人一震。馮智騫？為什么會突然提到他？與此同時，郁馨也突然明白了他今日找她的目的所在。

她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淚水伴著笑聲流下臉頰。多可笑啊，她眼巴巴想著和久別七年的前男友重逢，可人家壓根就沒有敘舊的意思，找她只是因為工作的關系。

“陳總真是說笑了，我一個無名小卒，怎么會認識鼎鼎大名的馮氏企業董事長？”她直直望著他，嘴角帶著嘲諷，眼神卻充滿了恨意，那是被壓抑了整整七年的愛在思念、痛苦、悲憤中慢慢煎熬成的恨，她當初有多愛，如今就有多恨，或許除了她自己，誰也沒辦法了解她這七年所累積成的恨究竟有多么強烈。

陳晟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或許在她面前，他并不想隱瞞這件原本該是商業機密的事情：“宇揚電子目前正在做一個項目，急需一批現成的軟板，而符合我們要求且能夠一次性提供這么多數量的現成軟板，目前只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便是你們CG公司。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招標會之后，除了你們CG，其余兩家公司的軟板均賣給了馮氏企業。我聽說前兩天，馮智騫找了你們，估計也是商談這件事情。”

難怪招標會過去一個星期了，宇揚電子還沒有任何動靜，估計是被這件事弄得焦頭爛額了。

“招標會之后，我其實和三家公司都有聯系，你們劉董之前還說希望與我們合作，可前兩天就已經含糊其詞了，昨天更是連電話也沒有接。我想知道，馮智騫究竟想干什么？他這次這么做，分明是針對宇揚電子。”陳晟對于這件事感到憤慨，卻也很無奈。宇揚電子雖然不是間小公司，可與馮氏企業這么龐大的公司硬碰硬的話，估計最后也會大傷元氣。所以，他只能想方設法先了解馮智騫做這件事的目的何在，才能對癥下藥，盡快解決此事。

郁馨不禁笑起來，這次她卻笑得極為開心，不知道是幸災樂禍還是覺得陳晟向她打聽馮智騫的舉動十分可笑：“我想問下陳總，你認為我和馮董是什么關系呢？為什么你覺得我可以幫到你？”

陳晟突然沉默下來，神色黯然，居然還帶著一絲痛苦的神情。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吐出兩個字：“情人。”這兩個字像一支穿心箭直射她的心臟，血淋淋的，痛不欲生，她甚至有種窒息的感覺，握住咖啡杯的手不自覺地輕顫起來。她死死地瞪著眼前這個男人，不敢相信這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居然會用這兩個字來定義她。

“為什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艱難地開口問出聲來。

“我們之前一直有兩家固定的合作單位，專門提供軟板等配件，可是，不久前都被馮氏企業挖走了，所以，我們才會逼不得已召開招標會。但這件事之后，我便派人去查馮智騫，招標會當天，他們查到馮智騫和一個女人一起喝酒，還去酒店開房，而照片上的女人……是你。”說到最后兩個字的時候，陳晟遲疑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郁馨。

郁馨覺得她有種傷疤被人硬生生揭開的疼痛，她被人強暴，而他居然知道？不，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她陪著一個有錢人喝酒、睡覺，過著極其骯臟的生活。難怪，難怪他明明看到她卻假裝沒看到，難怪他一直不肯跟她聯系，原來，他就是這樣看她的。

“沒錯。我是馮智騫的情人，而且是專門陪睡的那種，可是又怎樣呢？你以為我會幫你嗎？”她笑得很輕佻，就像電影里演的那種一樣，做人家情婦嘛，除了她現在的穿著太過“良家婦女”，其他該有的說話、表情，她一定會一樣不落地送給眼前這個人。可是，她知道自己再怎么演，心里的恨意和悲痛卻不會改變，只會越演越烈。

“馨馨。”陳晟為她的改變感到心痛，不由柔聲說道：“我希望你看在我們以往的情份上幫我……”

還未等他說完，郁馨便將手中的咖啡潑到了他臉上。

她感到極度的羞辱和憤怒，全身因為濃烈的憤恨而抽搐著。她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里吐出“無恥”二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夜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吹著她略顯單薄的身體，卻吹不走她心里的痛和恨。那個她用盡整個青春愛著的男人為什么要這樣對待她？她究竟做錯了什么，為什么一切竟變成現在的模樣？七年前，他拋棄了她，七年后，他居然腆著臉要她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幫他？真是荒謬！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腳因為略有燙傷，再加上一直穿著高跟鞋走路，漸漸疼痛起來，最后她坐到了湖邊的橋欄上。這樣坐在橋欄上，看上靜靜的湖水和兩岸邊燈火通明的夜景，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不管她愿意還是不愿意，她和馮智騫的確是發生了關系，在別人看來，她已經是他的情人，那她的抗拒究竟又有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