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個盛寅，在皇宮里的諸位御醫中算是數一數二了，據說他的醫術之高超，就連太醫院里的院使①都望塵莫及甘拜下風。盛寅在永樂一朝深得成祖爺的重視，我和他私下里有些交往，盛寅的夫人徐氏貌美賢惠，夫妻兩人的感情甚是和睦。盛寅的神色有些凝重，說道：“婉兒，我以前就和你說過，你的體質虛寒，經常有手足冰冷的癥狀，秋冬兩季的時候要注意防寒，這一次你落水，必須要好好的調理一下才行。”我伸手接過了方子，說道：“多謝盛太醫了，我會自己注意?！?

盛寅之后又給虹影把脈，緩緩的松了一口氣，說道：“還好中毒甚淺，她只需要靜養一段時日就可以了?！秉S充妃聞言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下了，說道：“我就知道虹影這個丫頭福大命大，準是沒事?！蔽噎h視四周，眼見附近沒有人影，低聲道：“盛太醫，嫂夫人的病可曾好些了？”盛寅聞言目光里閃過了一絲憂色，說道：“多謝婉兒姑娘的記掛，內人的病情有所好轉，想來沒有大礙了?！?

我將兩瓶珍珠粉遞了過去，說道：“婉兒人在深宮，無緣得見嫂夫人一面，心下甚是遺憾，嫂夫人常需要珍珠入藥，這兩瓶珍珠粉就請帶回去給嫂夫人?！笔⒁姞罴泵ν妻o，說道：“婉兒姑娘，這兩年來內人頑疾纏身，就只有你的心里還記掛著，我已經收了你的很多珍珠，這一次我……”

我清楚盛寅的為人，知道他想來是覺得虧欠了我，不愿意繼續的接受我的饋贈了。我將兩瓶珍珠粉硬塞給了盛寅，說道：“婉兒是好意，盛太醫切莫推辭了，這里不方便說話，婉兒先走一步了，替我向嫂夫人問好。”

這幾日我留在長陽宮靜養，日子過的很是舒心。說來好笑，長陽宮里的宮女太監幾乎將我當成了主子一樣，說話的時候大氣不敢出，人人都是畢恭畢敬的。寧王知道了我落水的原因，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的派了于瀟查探各宮的動向。

再過兩天，我就沒有這般自由自在了，我畢竟是御前侍奉仁宗的女官，這長陽宮是黃充妃的寢宮，我留在這里名不正言不順。仁宗下旨讓我靜養七天，轉眼間就只剩下兩天了。眼下對于我來說歡樂的日子是短暫的，就像悲歡離合總是無常一樣。我的心里多了幾分惆悵，如今菊花開的正好，等到過了中秋以后，這樣好的菊花大概也不多見了。

我沒有注意到這個時候，寧王已經悄悄的走到了我的身后，只覺一股渾厚的溫熱氣息將我整個人包圍，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垂下了眼簾，輕聲道：“王爺走路的時候怎么悄無聲息的，莫非是有意的想嚇唬奴婢？”

寧王的嘴角隱現笑意，說道：“這你可真的冤枉我了，是你在那里想事情，沒有留意到我走過來而已?！彼哪抗馍畛?，輕輕的攬住了我纖細的腰肢，說道：“以后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許你自稱是奴婢，也不許你叫我王爺?！?

我嫣然一笑，反問道：“你可以叫我婉兒，那我應該怎么稱呼你呢？”寧王沉思了一會，說道：“這個……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我笑著說道：“要不就這樣，以后在兩個人的時候，我就叫你銘哥如何？”寧王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影，說道：“如此甚好，只是這宮里的人上上下下的都叫你婉兒，我若是跟著他們湊熱鬧，豈非落了俗套？”蕭瑟的秋風，帶著森森的冷意，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戰。

寧王見狀皺了一下眉頭，脫下了華麗的袍子披在了我的身上，隨后又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邊上一縷凌亂的發絲。我發現看起來桀驁不馴的寧王，心思原來是這樣的細膩，他的柔情如同是春天的雨露，滋潤了我干涸已久的心。

寧王笑道：“以后我叫你婉妹可好？”我的臉微微的有些泛紅，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寧王調侃道：“你怎么不說話了，莫非是是害羞了？”我似嗔似怨的瞥了他一眼，長長的指甲劃過了他的手背，留下了細長的紅痕。寧王無奈的說道：“想不到你還知道撓人，以后我有苦頭吃了。”他的呼吸沉穩，說道：“對了，我看出來你似乎很喜歡菊花，時常盯著菊花出神?！?

我的心念一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還好，菊花凌霜，寒梅傲雪，我原本更喜歡梅花，可惜現在還不是梅花盛開的時候，就只有菊花可看了?！睂幫跞粲兴嫉恼f道：“婉妹，秋日賞菊為一大樂事，我們各自的吟詩一首如何？”

我含笑著說道：“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②”寧王思忖道：“這詩寫的不錯，就是沒有什么氣勢?！彼S口吟道：“等到來年九月八，我花開盡百花殺。”我聞言秀眉顰蹙，怔怔的注視著眼前的寧王，幾乎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寧王沒有察覺到我的變化，自顧自的說道：“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這是唐末黃巢③的詩作，終究是一代梟雄，就是比那些只知道舞文弄墨的文人有氣勢?！蔽页姓J一個事實，黃巢的詩作確實有幾分王者的氣勢，自然并非尋常的文人可以相比，只不過黃巢是唐朝末年的一代梟雄，雖說有過短暫的輝煌，在他的手里徹底的動搖了李唐的江山，最后依然難逃失敗的命運，落了一個兵敗自刎的下場。我只覺的一股寒意瞬間涌上心頭，身子開始微微的發抖。

寧王的神色溫和，說道：“婉妹，你怎么了？”我的雙手冰涼，沒有一絲的暖意，大概是站在外面的時間有些久了。我緩過神來，說道：“我沒事，就是感覺有些冷了。”寧王含笑著說道：“原來是這樣，能走的動嗎？”我聞言一頭霧水，正在思量他這是什么意思，只見寧王已經俯下身子，說道：“我背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心里波瀾起伏。寧王調侃道：“我說你怕什么？怕我將你摔下去？”我猶豫不決的說道：“你畢竟是王爺……讓人看見成何體統！”說到這里，寧王整個人湊了過來，低聲道：“我說過在你的面前，我不是王爺！這里是長陽宮的內院，哪個奴才敢多嘴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我羞紅了芙蓉面，依舊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說道：“這樣不好吧？這宮里的規矩……”寧王似笑非笑的說道：“規矩都是人定的！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抱著你回去吧？”我不禁嚇了一跳，氣的直跺腳，說道：“才不是這樣！我不理你了！”這一次的較量寧王占了上風，我最終選擇了妥協。

我緊緊的貼在寧王的后背上，感覺自己和他之間好像沒有了距離，這樣的親近，這樣的踏實，我仿佛重拾那遺失在悠悠歲月里的美好情懷。眼前的景致一如從前，是我的心境不同于往日了?；叵肫饎偛盼液蛯幫跻髟姷哪且荒?，大概是我想多了，寧王只不過是喜歡黃巢的那一首詩，我怎么就開始思緒起伏呢？

虹影的氣色的好轉了一些，目光里隱約可見昔日的神采，她就如同是做了一場噩夢，夢醒的時候就是黎明了。我沉重的嘆了一口氣，虹影原本不應該有此劫難，歸根結底，她的這次中毒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對不住她。

虹影誠惶誠恐的伸手接過了銀碗，說道：“姐姐，還是我自己來吧！”我輕聲說道：“和我還客氣什么？那一碗有毒的參湯，原本就不是給你喝的?！焙缬暗吐曊f道：“都是虹影自己疏忽大意，。沒有聽姐姐的話去找銀筷子！”

我嘆了一口氣，說道：“即使是這樣，你替我喝了一小口參湯，試出了參湯有毒，要不然此時我哪里還有命在？”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虹影至今還感到心有余悸，說道：“姐姐，究竟是誰想害你？”我無奈的說道：“這個我不太清楚，反正左右就是那么兩三個人，都是我得罪不起的主子。”

虹影見狀輕聲說道：“姐姐以后凡事都要小心，總有熬出頭的那一天。”我聞言有了興致，說道：“怎么才算是熬出頭呢？”虹影抿嘴一笑，說道：“姐姐莫要和我裝糊涂，誰不知道娘娘的心思？何況王爺對姐姐又頗為上心，以后要是真的做了王妃，姐姐就是主子了，誰還敢為難你半分？”

聽到這里，我的心里莫名的有幾分期盼，說道：“虹影，寧王年紀輕輕的，為何還沒有正妃？”虹影沉思了片刻，說道：“姐姐，我要是和你說了，你千萬不要告訴旁人?！蔽以诤缬暗哪抗饫锟闯隽四?，就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①相當于現在醫院的院長

②出自元稹的《菊花》

③黃巢為唐末農民起義領袖，曾經率軍占領長安，有過短暫的稱帝生涯，最后兵敗自刎，本文選自黃巢的詩作《不第后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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