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議廳之上，我還如往常一樣女扮男裝跪坐在最邊上的角落里，仔細地聽著那些謀士的演講，把他們一些重要的觀點和思想記錄下來。

這次他們主要便是討論如何攻打呂布。

荀彧說現在呂布駐守在徐州，劉備屯兵沛縣，二人互成犄角之勢。冒然進攻，倘若他們二人真的聯合起來抵抗，我軍恐怕真不是他們的對手。

“文若所言極是，為今之計，非先離間呂布與劉備不可。倘若他們二人交戰，劉備定非呂布敵手，如此一來，主公您還有了興兵徐州的理由，便是發義兵援助玄德公。”郭嘉接著荀彧補充道。

沒等曹操回應，又有一個叫劉志的人進言，這個人差不多是和郭嘉同一時期進曹營的，但一直都沒有露過頭角，我努力地在記憶里搜索，也沒有記得哪本史書上有關于他的記載。

“主公，呂布不難攻克，只需一人而已。”

“哦？何人？”

“呂布乃好色之徒，某聽聞祭酒郭大人府上有位絕世佳人，容貌出眾，才藝雙全，而且巾幗不讓須眉有一身好武藝。倘若獻之于呂布，布必為其所惑，無心戰事。古時范蠡為助越王勾踐消滅夫差，曾將其愛妻西施獻于吳王夫差，結果事倍功半。祭酒大人何不效仿范蠡以立千秋之名？”

我聽明白了他的話，他說的那個女子便是我了。我的手突然之間發軟，已經不能再握筆。我看向郭嘉，一向鎮定的他臉色竟然變得那樣陰沉，他冷笑一聲說：“利用女人非大丈夫所為。”

而那個劉志卻還不以為然地說：“莫非祭酒大人您還吝惜此女？西施至少為范蠡之妻，此女既非你妻，亦非你妾，何吝只有？再者您悅女甚多，豈會在乎？”

“是。若雪不是奉孝妻妾，我也確實碰過很多女人，但是只有她才是我此生最為珍惜的人。我可以不要功名，甚至不要自己的性命，但絕對不能沒有她！”他很堅決低對劉志說，然后又拱手對曹操說連這樣的計謀都被提出來了，這個議堂他再也呆不下去了，說著便面無表情地走到我面前，拉著我的手將我也一并帶出了議廳。

都已經走出將軍府了，他走得還是那樣急，那樣快。

我故意拽住他說：“奉孝，你走慢點啦，我跟不上，都是用跑的，這樣很累耶。”

他終于放慢了腳步，卻還是面無表情帝說：“習武之人，走快點也會叫累？”

我脫開被他握住的手腕，重新牽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又用另一只手臂環住他的胳膊。

“范蠡算什么男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惜犧牲自己的女人。他一定不愛西施，倘若真愛，怎么會忍心，怎么會舍得將她送給別的男人，過著被蹂躪的生活呢。更離譜的是這么齷齪的事情竟然還被有的人引為美談，可笑，可恨！”他還是很不滿地說。

“你很討厭范蠡嗎？”我問他，后世曾有贊美他的詩正是說他“運籌如范蠡”的，這首詩我還曾經引用在折扇上作為禮物送給他呢。

“他確實是一個能夠運籌帷幄而決勝千里的人，我只是對他利用自己的女人這種行為不滿而已。”

我將臉貼在他的胳膊上，一直回味著他剛剛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只有她才是我此生最為珍惜的人。我可以不要功名，甚至不要自己的性命，但絕對不能沒有她”，能被他這樣不顧一切地愛著，不枉費我丟棄了原本那個時代美好的一切而穿越了這一千八百多年的時空。

“奉孝，或許利用西施是勾踐逼范蠡這么做的呢，歷史的真相后人是永遠都不可能明白的啊。”

他輕輕嘆息一聲說：“你這么說，我才突然覺得我剛剛真的是太氣憤了，竟然做出擅自離席那么不理智的行為，我應該知道劉志提出這樣的計謀主公肯定會反對才是。”

“那么現在怎么辦？我們回去跟曹將軍道歉吧。”

“這倒不必，大不了從此退出曹營，隱居山林唄。”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我知道曹操絕對不可能放他回去隱居的，并且事實上也沒有。

“你還能笑得出來？”

“嗯。因為有你在身邊，我什么都不會害怕，所以想笑隨時都可以笑出來的。”

他也終于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后抽出他的手臂摟著我的腰。

當天下午，曹操又宣我們進府。在去將軍府的這一路上我心里一直都忐忑不安，盡管我知道曹操是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對郭嘉大發雷霆的。

快到曹操書房的時候，郭嘉才慢悠悠地對我說：“若雪，莫要擔心，不會有事的。”

我也微笑著對他點點頭。

曹操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案前，見到我兩后依然面無表情地指著地上的木箱要我們打開看看。

我有些不解地走過去，打開箱子，里面竟然是血淋淋的一個人頭，蓬亂著頭發和完全翻白的眼珠嚇得我忍不住驚叫出聲，然后轉過頭再也不敢看一眼這個盒子。

郭嘉也看過那顆頭顱了，他也有些不解地問曹操：“主公，這是為何？”

“劉志這廝可惡至極，隨孤已三年有余，未聽其進諫任何有用之計，今日可好，竟然會提出獻若雪于呂布此等餿主意，不殺他難解孤心頭之怒啊。”

原來箱子里的人頭是劉志的，曹操竟然這么快就已經把他殺了。

“你兩不必站著，入座吧。”他看著木木地站在原地的我和郭嘉說。

我們坐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對郭嘉說：“奉孝，我不否認如此惱羞成怒地殺了劉志是因為我很在乎若雪，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為你啊。”

郭嘉鎖眉凝視著曹操，瞳孔深邃無底。

“三年前，孤第一次見你便問你該如何平息戰亂，安定天下，你是否還記得你的回答？”

“須經三步。一者，趁袁紹與公孫瓚交戰之際消滅呂布，除一大患；二者，興兵屯糧以決戰袁紹，一統北方；三者鞏固北方領地，富民強兵，爾后揮師江南，平定天下。”郭嘉一字一句地說著。

我想此刻重現的大概就是魏版的“隆中對”了。

“是，當初你正是這么說的。當時孤與呂布相持于乘氏縣，糧草耗盡，士兵疲憊不堪，又慘逢蝗災，孤心灰意冷甚至有了投靠袁紹的打算。聽完你的這三步策略后，竟又鼓起了斗志。其實第一眼見你時，瞧你如此年輕，還疑慮文若是否舉薦錯人，聽完你說了那番話后，孤深信助孤成大事者必是你！”

“主公，奉孝不才。”

“奉孝不必謙虛，能得到你這樣的奇才是曹孟德三生有幸。孤深知若雪對你而言重要甚于性命，所以你盡管放心，倘若誰再有拆散你們的想法，下場必如劉志！”

“主公。”郭嘉竟然離座跪倒曹操面前，曹操也離座要扶起他，而他卻未起，接著說：“主公，奉孝發誓此生追隨您，別無二心！”

曹操扶起他，雙手撫著他的肩，說：“以后孤也定對你言聽計從，共創大業。”

他們二人笑著對視一陣，郭嘉眼中都是對曹操的感激與崇敬，而曹操也充滿了對郭嘉的欣賞與珍惜。此刻他們主臣二人推心置腹的交流，總感覺我的在場顯得好尷尬。

然后他們便談及了離間呂布和劉備的計謀，我則自己坐在一邊半天都一言未發。

“好，都照你說的去辦吧。”曹操說完后才注意到了我，他又說：“奉孝，你和若雪的事也該盡早辦了才是。”

“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呢？”我不解地問。

“自然是終生大事。盡快辦了喜事，免得別人再說你們不是夫妻這樣的話。”

“別人怎么說我們都不在乎的，我只要跟奉孝在一起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成親。”

“成了親之后你還是和他在一起的，而且你還可以成為他的妻子，這樣豈不是更好？”

我搖頭說不要。

“為何？難道你不想成為奉孝之妻？”

我依然搖頭表示否認。

“那究竟是為何？”曹操極其不解地問我。

因為史書上并沒有提及他的妻子，但是這個理由我卻無法說出口。我只能不停地搖著頭說反正就是不要成親，至于理由便沒有了。

曹操拗不過我，最終也只能說這是我和郭嘉的事，我們自己回去商量便是。

晚上，郭嘉還是如往常一樣摟著我，但是他一直都很安靜。我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突然問道：“做我的妻子，下場只有兩個，離開或者氣死，你是因為這個才不愿和我成親的嗎？”

這話是當初在陽翟時我跟荀凝香說的，她竟然告訴郭嘉了。那個時候我才認識他沒多久，根本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愛上他，自然也不會去想是否有一天我會不會成為他的妻子。

我說并不完全是這樣的。

“那還有什么？”

“就是不想說嘛。”我從他的懷抱中鉆出來，翻過身背對他。

其實我心里何嘗不想讓他風風光光地把我娶進門，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妻子呢。可是我與他畢竟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害怕這個正式而嚴肅的儀式。能與他這樣相愛著，能每天跟他在一起我就已經滿足了，不敢奢求太多。

第一次我背對著他自己入睡，而他也一夜都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