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時，曹操的大軍回到許都。

剛回來的這天傍晚，我抱膝坐在回廊的長椅上發愣。戰前，大家情緒都很高昂時，我是那么惴惴不安，那么無奈和無助；現在他們戰敗而歸，損兵折將，大家都痛苦萬分的時候我卻是這么的平靜，這么的坦然。

突然感覺到有一只手很輕地搭在我肩上，我轉過頭便看到了郭嘉。

“奉孝。”我從凳子上跳下去，然后靠在他懷中，他用他修長的雙臂摟住我，輕聲說：“若雪，你的反應力不如當初那么敏捷了啊。”

我嗯了一聲，很久我們都沉浸在擁抱的沉默中……

然后，他托著我的臉問道：“郡主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和陛下扯上關系了？”

這件事情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解釋，因為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莫名其妙很不可思議，我只是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

他緊緊地鎖住眉心，甚是憂愁地看著我，我驀然發現我總是會見到他的這副模樣，是否我真讓他這么煩擾？

“若雪，記著不要做任何人的眼線，不要被任何人利用，更不要卷入政治糾紛中，一定不能有任何的政治立場。”

他說得很嚴肅，很認真，可是我卻聽得很茫然。

“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對他笑了笑說不必擔心我。

“本來都打算好了，回來后就接你到我那里去，現在陛下封你為郡主，無他的旨意我便不能隨意如此了。”

“他封的郡主又能怎樣啊，自己都還被別人操控著呢。”

郭嘉用他的手捂住我的嘴，我不說話后他才松開。

“若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不許再說！剛剛才跟你說過不要有任何政治立場！”

我雖然不太懂他所說的“政治立場”，但是我能夠明白“天子被操控著”這種話是真的不能隨便亂說，何況這里還是將軍府。

我問了郭嘉宛城之戰的情況，問他怎么不勸曹操的。

他很冷淡地笑了笑說戰敗是必然的，主公太驕傲了，驕兵必敗。他說當張繡和賈詡來投降時，他第一眼見到賈詡就知道這個人很有心計，他提醒曹操要提防著他，可是曹操卻覺得是郭嘉嫉妒賈詡，所以他便不再說什么；他也勸過曹操不要碰張繡的嬸嬸，但是曹操卻帶著些嘲意說他郭奉孝竟然會這么勸他；當張繡說要曹操移營淯水邊，他們要借道時，郭嘉看出了張繡要反叛，并且以借道為名截斷他們的退路，他勸曹操非但不能移營，還要布置好防軍，因為張繡必然要反叛，但是曹操完全被鄒氏迷住了，郭嘉的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然后，便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若雪，你現在還愿意跟我走嗎？我想回陽翟過隱居山林的生活。”

我搖頭。

“怎么了？”

“奉孝，相信曹將軍吧，他跟公孫瓚和袁紹不一樣，再等一段時間吧，如果你還是決定離開，我到時候一定會跟你一起走。”

他沒有說話，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曹操一回來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要見任何人，說是要閉門思過。

已經整整一天了，侍女送的飯菜也原封不動地又端出來，荀彧和程昱他們都試圖去勸過他，但是還沒有進屋就被趕出來了。

荀彧他們過來找我，讓我去見曹操試試，我有些猶豫，不為別的，我想曹操他連荀彧和程昱都不想見又怎么可能會見我呢。

“若雪，姑且一試吧。”

這是郭嘉說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對我點點頭，既然他這么說，我便答應了。

走到曹操房間前，士兵先向我行禮，然后才攔住我說：“郡主，主公吩咐過不見任何人，郡主請回吧。”

我既然已經過來了，便不會再退回。我沒有為難這兩個士兵，只是說若是主公怪罪下來我全部頂著。他們說要去通告，我說不用通告，我直接進去，他們也沒有再阻攔我。

曹操聽到推門聲，很無力地對我說：“出去吧，真的不想見任何人。”

我并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走近他，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我后說：“是若雪啊。”

我點點頭，走到他身后，幫他解開束著的發髻。

“將軍，您若是不介意就讓若雪幫你梳洗頭發吧。”

他并沒有拒絕，也沒有開口說同意。

熱水送來之后，我讓他躺在榻上，全身放松。我幫他把頭發浸濕，然后幫他撓頭，也用上了高中保健課上學的頭部按摩法。

感覺到我的雙手有些酸了，才移開水盆，幫他擦拭著頭發。一言不發的他突然說：“若雪，子修走了，他真的走了，典韋將軍也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我淡淡地說，然而我卻注意到他潮濕的眼角。

我一直沉默著，扶他坐起，幫他把頭發擦干后又梳理整齊，他深深呼吸然后說：“若雪，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

我還是沒有多話，一會兒侍女送午飯進來。

“拿出去吧，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讓她們放下，她們便放下飯菜然后出去，我勸他吃些東西，而他卻搖搖頭。

這個時候門外的人稟告說丁夫人來見，曹操還沒開口說要見不要見，她便已經進來了。

“曹孟德，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丁夫人一邊哭著一邊說。

“對不起，子修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丁夫人聽到他這么說，哭得更痛苦，她拍打著曹操說：“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到處招花惹草得罪了那個張繡，他才會反叛的。我不管，我要兒子，你把他還給我！”

這樣的場面我覺得我不應該在場，可是我才轉過身，便聽到她喝道：“若雪，你站住！”

我停下了腳步，但是并沒有轉身，她繞到我跟前，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我并沒有去碰刺痛的臉，只是擦去了嘴角的一點鮮血。

“枉費我一直對你這么好，子修剛走，你就來糾纏將軍，你跟那些女人根本沒什么兩樣！子修真是看走眼了，怎么會喜歡你！”

我并沒有打算跟她解釋什么，但是曹操大吼了一聲：“你出去，不要再來煩我，我不想再見到你！”

“好，曹孟德，我會記住你說的話。”

她走出去后，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我聽到曹操很心煩地長嘆一聲，他走到我跟前想要看看我的臉，我閃開了。

“痛不痛？”

我笑著搖搖頭。

“若雪，不要在意那個刁婦的話。”

“我問心無愧就行，倒是將軍您，也要理解一下丁夫人，不要生她的氣，她只是失去了子修太心痛而已。”

他又嘆息一聲讓我不要在這里陪他，回去敷一下臉。我說要等他吃完飯后再走，在我的堅持下，他總算吃了一些飯。

我一出來便看到荀彧、郭嘉和程昱。

荀彧和程昱問我里面的情況怎么樣，但是他們看到了我的臉后便又停止了。

郭嘉走過來想碰我的臉，我拒絕了，開著玩笑對荀彧說：“先生，我這張臉長得真的有那么欠打嗎？”

荀彧嘆息了一聲，他們也看到了丁夫人的進出，自然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荀彧原本想要問的問題便沒有再問我，他和程昱先走開了，留下郭嘉和我。

郭嘉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到房間，他又要碰我的臉，這次我沒有拒絕他，由他輕輕地托起我的下巴看著。

“痛嗎？”

我點點頭，因為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偽裝。他弄來涼水，幫我輕輕敷著。

“若雪，還有誰也這樣對你過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剛剛不會那樣對荀彧說。是荀凝香嗎？”

我沒有說話，他畢竟是郭嘉，只要抓住一絲風聲便能推出整個事件的緣由。

“奉孝，你相信我的是不是？我真的對將軍和子修都沒有要攀附他們的意思，我會留在將軍府是因為知道你會投靠他，我是想在這里等你過來。”

“你怎么知道我會投靠他的，我從來都沒有做過這個打算。”

我啞口無言，他這么說我確實無言以對。然而，有一種意識突然從我的腦中一閃而過，我一直都認為歷史是無法改變的，我做什么都是枉然，可是我的出現會不會在無形之中已經將它改變了呢。

郭嘉一定覺察到什么了，然而他卻輕輕地擁著我說：“若雪，我相信你。好好休息，明天你再去見主公，我自有辦法讓他重新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