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的這個哭，讓我徹底地慌亂了，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一些事，好像被證實了一般，我像往常勸慰著十一，并未問她有沒有什么話要說，但在進門的那一刻，我害怕了，害怕十一會說出讓我承受不了話來。

到那一刻為止，我以為我足夠堅強了，可以面對很多人很多事，在跟著十一進門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我還是那么脆弱，起碼在十一面前是那么脆弱，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是的。

分坐在兩張床上，我平靜地望著十一，她也不再哭泣了，猶豫了好一陣，才開始說：“是這樣的，我上初中就轉到城里來了……其實，我是早就想告訴你的，可是我！現在，我終于說給你聽了，你?！?

不是看到我怎么樣，十一才把她的話打住了，甚至后面的‘你’字也沒有一點問的意思了，她只是把話說完了，而我，則是完全驚呆了，那一刻，我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更想不起來，自己跟十一都是怎么回事。

十一可能是沒有料到，我會有這樣夸張的反應，本來如釋重負的她，一下也慌亂起來了，走過來跟我說話，還搖晃著我，最后要讓我躺到床上睡一會，可是，我都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坐著。

萬念俱灰，我不知道這四個字是怎么來的，究竟怎么樣才算是萬念俱灰，但那一刻，我確實是什么念頭都沒有了的，只是呆呆地望著對面的墻壁——后來，我才想明白了，我可能是暫時性地失憶了，跟鉤子那次頭被打破時一樣。

在我跟前大約有半個小時吧，見我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十一又坐回了對面的床上，她并沒有多擔心，但是深深地傷心了，她的眼神中，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意思，沒關系的。

就那樣呆坐著一個多小時，我發反應過來了，緩緩地站起身，十一立即也站起來了，看著我，我真是一字一句的說：“你，在這里，休息吧，我，我想到外面，抽煙。你休息吧?！?

我就這樣木然地走出去了，在那一刻，十一的眼神里滿是想攔住我的意思，但是她什么都沒有說，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等著我走出去，再等著我慢慢的把門關上，可能，她早就萬念俱灰了吧。

出了門，我哆嗦著背靠著墻蹲了下去，蹲在冰冷骯臟的地上，然后，哆嗦著掏出煙，點了一陣才點著了煙，還是白將軍，可我抽的是一點味道也沒有了，抽了兩個，拿煙的手就耷拉在了膝蓋上，等到煙燙了手的時候，我才知道它已經燒完了。

又是發呆，不同的是，我是看著走廊里的另一堵墻壁發呆的，差不多又坐了一個多小時，我才發現，對面的這堵墻真臟啊，看似白凈，但上面滿是骯臟的穢物，只不過被人擦拭過了而已，可，痕跡還在，真臟啊！

意識到這些，我才站起身來了，也恢復了一些知覺，往前走幾步是一個拐角，正好可以拐到另一座小樓的樓頂，樓頂上黑漆漆的，但我能看的出，這上面沒有雜物，只是被雨水沖刷的次數多了，顯得有些臟而已，我就安心地坐在了一塊隆起的地方。

抬頭看看，真是奇了怪了，天上的星星真是多啊，可就是沒有月亮，我努力地找了一陣，還是沒有月亮，之后，我就感覺到了一陣冰涼，哎，這是怎么了，怎么還哭了呢，眼淚那么涼。

很是安靜的流淚，真沒有想到，在某一天的晚上，我也可以做到這樣，眼淚成串地落著，可我卻不知道抽泣，只是任憑它們肆無忌憚地留著，還是冰涼，這眼淚，這夜！

很快，我的眼淚就干了，我也懶得去管它了，再從兜里摸出了煙，很利索地點著了一根，很悠然地抽著，白將軍也算有了點味道，只是這夜，還是那么地涼，不是都過了十五了么，春天那？

想到春天，我又想起了月亮，抬頭再去找，還是沒有找到，這次，我不再哭了，而是冷冷地笑了一下，這個笑把我嚇了一跳，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也變得跟這夜一樣涼了，不是還有煙么，嗨，它自己竟然又燒完了。

站起身，撣了撣褲腳上的煙灰，我完全平靜下來了，感覺跟昨天晚上流著血背靠著一棵樹坐在荒地里時一樣，就是那么地安心，要是，從小到大，我都是這樣的安心多好，說不定，把小烏都超過去了！

悠然地呆了不到一個小時吧，我才想起了十一，想起了我們的事，想起了她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才知原來是這樣，既然十一都能如此的坦然了，我是不是也該坐到呢，去找十一吧。

回身的時候，我才發現，十一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的身后，也不知道她已經站了多久，等到我轉身時，她才輕輕地說了一句：“外面冷，你還是回房間吧，我們，沒什么的。”

“恩，咱們一起回去吧，我們，沒什么的。”我機械地重復了十一的話，和她一起回房間了，還是各自坐在一張床上，我跟他說了很多很多話，以前不太敢告訴她的事，都告訴她了，她一直認真地聽著……

說了又是一個多小時，我們就躺到了各自床上，我在這邊說，說什么都是一樣的語氣和表情，她在那邊聽著，沒有評論沒有息怒甚至沒有在乎，只是聽著，我一直說，她就一直聽，直到，我們都累了。

關了燈之后，我們蓋上各自的被子準備睡覺了，黑暗中，十一跟我說了一聲晚安，我也回了一句，就再無聲息了，躺了有十幾分鐘吧，我意識到不對了，怎么在這個時候還失眠呢，而且還是最嚴重的，我根本一點睡意都沒有，就是想睡都睡不著，哎……

閉著眼醒著有半個小時，我就聽到了十一低低哭聲，我連忙起身，摸索著打開了房間的燈，十一就躺在床上看著我，她原來的哭是很輕的，看到我之后，她猛然間哭的厲害了，根本就抑制不住……

看著躺在床上痛哭的十一，我突然想起了縣醫院，剛剛手術完的我虛弱的不成樣子，別人看著我的時候，都是那樣的眼神，而此刻，我看十一的眼神，不正跟他們是一樣的么，十一也虛弱的不成樣子了！

原來，有些事，可以讓一個女孩哭的這么傷心，想到這里，我才猛然間意識到，哭的如此傷心的女孩，正是十一啊，你不是曾經在心底發過誓么，給她幸福絕不讓她哭，可十一，就在你面前傷心欲絕地哭著?。?！

我慌忙地坐到了十一的床邊，用手緊緊地抓住了十一的兩只手，她還是哭，就把她緊緊抱在了懷里，慢慢地，十一的哭泣總算是停止了，我又開始說，十一總算回話了，我們一點一點地說著，到最后，總算是說好了。

說好之后，我們又躺到了各自的床上，沒關燈，十一笑著看我，我也笑著看十一，十一說，已經快五點了，咱們得定好時間，別起的晚了，還得上學去呢，我說，你放心吧，我失眠，根本睡不著，天一亮我就叫你，保證比什么鬧鐘都好使，十一……

六點多鐘，我們一起走出旅館，十一騎上他的自行車，向西，我步行著，向東，各自走了一段，我們同時回了頭，相視一笑，才繼續走，等第二次回頭相望時，我們都已經看不清對方了，天黑。

再走，我還不時地回頭，但再也沒有看到過十一了，在濃濃夜幕的另一端，十一也一定不時地回頭看我，她也一定是看不到我的，但我們，一直是回著頭背道而馳的……

多像啊，高考之后我們喝酒的第二天早晨，十一騎著她的車子往南走，再拐向西，回家，而我是一直向北走，再拐向東，去學校，而這一次呢，她是一直向西去學校，而我則是一直向東回家！

是的，我想回家了，在那個漆黑冰冷的早晨，我一直在想著家，想著母親每次都會給我做一頓熱氣騰騰的飯，只有家里母親做的飯，才能暖熱我這顆冰涼的心啊，或者，是救活我！

當然，在回家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得給老大他們說說吧，得去找XZ誰的說說吧，得去找孟德爾請假吧，得想好怎么處理這件事吧，得準備好該如何承受下一陣冰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