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族新長老鳳九的出現似乎給弱小的羽族人帶來了一絲希望。

不同于以往的繼任長老，鳳九降生時，渾身烏黑，連張開的翅膀之上都是黑色的羽毛。

《羽國記》載：“羽族昔有王，名鳳巫。誕日，身俱黑，民以為不祥，棄之。百年后，鳳巫即位，身俱白，通天地之能，采日月之華，成帝王也。民見之，皆驚呼。后人謂之‘天使’。”

“天使”帝王鳳巫是鳳九的曾祖父，千年前已圓寂飛升回歸故國，甚少在隱城露面。

昔日，鳳九曾被羽族視為是“天使”的轉世，被視為是帶領羽族人重新強大起來的希望之星。

可是，當鳳九漸漸長大，羽族人便也漸漸開始放棄最初的幻想。他們曾幻想會有一個強大的王者到來，帶領他們走出琉璃塔，回歸天國；他們曾幻想會有一個強大的王者到來，帶領羽族子民逐漸走向強盛；他們曾幻想會有一個強大的王者到來，讓他們不再受到外族人不屑的鄙夷。

可事實真的擺在面前，他們天真的幻想最終變成了泡沫。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寧愿醉死在秦樓楚館也不愿踏進琉璃塔一步的鳳九；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將身份棄如敝屣固執變成女人侍候男人的鳳九；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明明有著絕世的容顏卻硬硬要在臉上劃一道傷疤的鳳九……

羽族人知道，如果鳳九是用這樣的辦法讓他們對他失望灰心沮喪，那么顯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羽族人不再做白日夢，他們面對現實，盡管這個現實已經讓他們遍體鱗傷。

痛的盡頭，便會忘了什么是痛，做什么便也變得無所謂。

樞梁把肩上人交給暗夜，準備去找鳳九。

“樞大人，九爺……不一定跟你回來。”暗夜憂心忡忡。

黎明前的暮色漸漸變濃，依稀可以在天邊看到朝霞的身影。

寂寥天地之間，琉璃塔白得刺眼，也暗得攝人心魄。

樞梁推開塔門，微涼的風撲面，“辦法總會有的。況且，鳳九也不是那種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樞梁微微扯了扯嘴角。也許，在這里，只有他才是最了解鳳九的人。

可要說了解，還真的只限于了解。除了了解鳳九的一些脾性，他還真的對他一無所知。

話說回來，樞梁不由心生一抹凄涼——這琉璃塔里的人，他真正交心的，好像沒有一個人。

就算是玖蘭，他也不曾真正用心。

邁步走了出去，天空之上第一抹朝霞已經調皮地跳出了云海，微弱的五彩光緩緩將整個大陸都照亮。

黑夜，似乎就要過去了。

面對朝霞，樞梁第一次覺得耀眼，耀眼到足以讓他畏懼。

不曾有什么讓他覺得無法逾越，但那抹朝霞，微小卻足夠占據一角天空的朝霞，第一次讓樞梁有了這種奇怪的錯覺。

他相信那一定是他的錯覺，因他自信自己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感覺。

五彩若琉璃的顏色，竟讓樞梁想起了那個女子。

或許，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再灰暗的空間都會被彩虹填滿。

“堇月。”

樞梁緩緩念出這個名字，憂傷在心里刻滿。他不懂，為什么只是見過一面的人，會讓他念念不忘到今天。

只是那雙被彩虹包圍著的美麗而明媚的眼睛，只是那張櫻桃般小巧卻說出世間最美之音的嘴唇，只是……他只是忘不了，忘不了那個身影像夢一樣出現在自己面前，卻又像夢一樣轉瞬即逝，任憑他如何努力，卻再也抓不到。

手心里的余溫似乎還殘留著那個人的體溫，而那個人卻再也不見。

世上女子千千萬，唯有她，讓她刻骨難忘。

天空之上，已經沒有月亮，燦爛的朝霞已經躍躍欲試，即將跳脫天際。或憂傷或明媚的光，很快就會將整座隱城喚醒。

一座城池，一座琉璃塔。

那個藍色的身影一直是樞梁的夢魘。

樞梁有多不愿意旁人提起堇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右護法日光倚著塔門抱胸在前，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在看著自家主人出神的樣子。

樞梁的眼睛一直看著天，日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看到樞梁眼睛里不時有傷懷的情愫流出來，她知道主人一定是想起那個人了。

日光周身有淡淡的白光圍繞，一條光綾輕盈地落在她的肩上，隨著晨風輕輕飄蕩。

“樞大人，在你的眼睛里，我總看不到快樂。你快樂嗎？還是……”

“看不到快樂就不快樂了么？”樞梁收回視線，轉身去看日光。

樞梁的視線還殘留著剛才的溫柔，他看日光的時候有微微的游蕩。

日光素雅的臉蛋兒，很快就酡紅一片。

“知道么？我一直很好奇，明明自己黑暗得一塌糊涂，卻偏喜歡光亮的東西。你說，是不是很奇怪？”樞梁往前走，問日光。

日光急忙跟上，說：“樞大人不是這樣的人！”

樞梁頓了一下，緊繃的肩膀驟然放松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說：“我不是說我。我說的是鳳九。”

日光并不意外從樞梁嘴里聽到“鳳九”的名字。

“他明明討厭羈絆，卻用羈絆絆住自己。”樞梁默默說，冷肅的語氣讓周圍寂靜一片。

白日中，日光步履輕盈地跟在樞梁身后。

她定定地看著樞梁的背影，修身的燕尾服讓她的主人看起來分外挺拔。厚實的手臂和修長的雙腿，一直是日光最喜歡看的地方。

樞梁走起路來有點內八字，步伐很大頻率很快，似乎前方一直有著他想要追逐的東西。日光還發現，樞梁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頷首，眼睛看著地面而不看前邊兒。日光提醒過樞梁好幾次，卻被樞梁俏皮地頂了回去，“前邊兒有什么好看的，還不如好好看看自己。”

樞梁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理由。

“光，你見過那個人了吧。”樞梁扭頭看了日光一眼。

日光急忙轉過釘在樞梁身上的視線，側過臉，臉上卻又是酡紅一片，“見過了。”

“嗯，然后呢？”樞梁繼續走，稍稍加快了步伐。

不遠處，就是萬花樓了。

“樞大人一定已經猜到了，他和堇月姑娘的消失有關。”日光表情僵硬而平靜。

樞梁挑挑眉毛，一手插在褲兜里，不置可否。

“我一直很喜歡鳳九臉上那道疤。”樞梁眉目淡遠隱含飄渺，“他那么厭惡他的臉，厭惡到要把他刮花，呵呵……光，你呢，喜歡那張臉么？”

樞梁不經意的玩笑話讓日光很是無措。她不曾喜歡過別人的臉，她喜歡的臉，從來都只有一張。

那張臉，是被魔王選中的存在，是至高的魔之一族的代言。他完美無瑕，卻又時時刻刻寫滿悲傷，那些悲傷，他仿佛已經承受到極限。

可是，我的主人，你明明不快樂，卻一臉快樂的表情。到底，是什么在讓你困惑？

日光身為女子，或許是知道的。她那么敏感，她怎么會看不出呢？

日光靜了靜，緩緩道：“日光不喜歡。”

樞梁顯然很詫異，他問：“為什么？你、你不覺得，鳳九才是這天下最美的人兒嗎？和玖蘭的優雅比起來，鳳九勝在一個‘媚’字。可，到底什么才是美呢？這里的人都很美，可我同時又覺得他們很丑。有些人一生都在尋求——什么是美，追尋一生還是找不到答案。”

樞梁笑了笑，笑得無奈且失神，“鳳九讓我發現——他才是這天下最美的人兒。是男人，也是女人。呵，多么奇妙的事。”

日光知曉羽族的事情，只是她向來在心里覺得這一族陰陽不定男女不分，乃是隱城的異類，根本算不上正道上的族類。不過，她確也見過鳳九。

鳳九的確很美，美得攝人心魄，美得連日月都不禁要為之贊嘆連連。

然，日光總覺得，鳳九的美很妖孽，就像他的人一樣，天生嫵媚之至，卻過分妖嬈了些。

“鳳九大人的美，日光總覺怪異。”

萬花樓近在眼前，樞梁沒有在意日光的話，他看了一眼晨光中依舊慵懶的萬花樓，眉目緊鎖。他問日光：“薔薇說，鳳九現在是女人。一會兒，我怎么把她弄出來？”

樞梁問得小心翼翼且患得患失，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日光心頭一涼。

“樞大人在此等候便是，日光上去將鳳九大人帶出便可。”日光不想讓自家主人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

樞梁明了地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還是日光了解我，知道我對付女人沒有辦法。”

日光心甘情愿上自家主人的當，她無奈地回道：“是，您是不懂如何對付女人。”

樞梁笑得更無辜了。

“您只懂得如何傷她們的心——那您何苦來呢，讓日光來就是了。”

樞梁赧然，卻依舊微笑。

樞大人，我如何會不知道您的心意呢？

您是如此急切地想知道那個女人的下落么？

日光繞過樞梁走進萬花樓，她清脆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地面上敲起陣陣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