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炎信步跨入門檻，祖先的排位在他面前層層疊疊。百里炎揚起臉龐，像是仰望壘砌的高臺一樣，最上方的赫然是第一代百里氏的家主，原氏王朝的開國元勛。

百里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聲音遲疑：“大哥，不追了嗎？”

百里炎保持著仰望排位的姿勢，像是凝固的雕塑，淡淡的說：“窮寇莫追，何況追上了又怎么樣？”

百里恩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臉色一分分黯然下去，像是漸漸西斜的殘陽，光芒泯滅，露出了昏昏沉沉的夜色。百里恩不自覺的咳嗽，單手迅速的捂住嘴，袖口處有淡淡的緋紅。

百里炎轉身，目光關切：“阿恩，你的傷？”

百里恩頹然舉起另一只手，阻止他再向前，咳嗽依舊不停，到后來就像是痛嘔，居然咳的直不起腰，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額頭上冷汗涔涔，像是細雨一般潸然而下。

百里炎的神色愈發不忍，臉上像是盤旋著陰鶩的愁云，心情壓抑的說：“你本來可以不必如此！”

百里恩咳了良久，漸漸平息了氣息，頹然站立，神情凄然：“真的嗎？我有的選擇嗎？”

百里炎沉默不語，堅毅的臉龐上難得出現掙扎的神色。

“你都知道了？”百里恩默然發問，女氣的臉龐如同白紙一般凄冷，桃花般嬌艷的雙眸中卻有著斜風冷雨一般的凄涼。

“本來不確定，可是一連串的事情讓人不得不多想，直到看到了那個女孩，我終于可以確定了！”百里炎淡淡的說。

百里恩搖頭苦笑：“大哥到底是大哥，王域帝都十年的磨煉，這樣的好局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是嗎？”百里炎聽不清百里恩語氣里凄冷的意味，猶豫著開口：“如果沒有這十年，我們會不會還是兄弟？”

燭火搖曳的祠堂剎那間陷入冰冷的沉默，祖先的排位冷著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默然看著下方世代相傳后，已經認不出模樣的后輩。

幾百年來，百里氏的馬蹄菊，在這里怒放，也在這里凋謝。幾番輪回，祠堂里的人都忘記了外面的天翻地覆滄海桑田?？墒鞘朗陆K究不會如同這些排位一樣永恒。今夜，百里氏的血脈在這里默然相對。

十年，在百里氏的家譜族史上可能僅僅只是一筆帶過的瞬間，在這兩人心中，卻無法逾越的天塹。

“一開始，我確實是抱著孤身犯險的準備。找到二弟百里揚，用我的命換全族老少，給他世子的位置又如何？”百里炎低聲訴說，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呼嘯的夜風：“可是我卻眼睜睜的看著百里揚死在了我眼前！那個最臭名昭著的百里氏二公子，居然義無反顧的朝著九州府拔刀！”

百里炎目光灼灼的盯著眼前的三弟，眼神中隱忍的不甘與屈辱像是要將百里恩撕碎一般。臉色蒼白的百里恩卻毫無懼色，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你覺得我會怎么想？身為百里氏的世子，居然眼睜睜的看著兄弟死在面前卻無能為力，挫骨揚灰，連尸體都不剩！可是我呢，為什么我還站在這里！”百里炎極力克制卻成了壓抑的怒吼，自小受到家族最嚴苛的訓練，在家族最危難的時刻，居然軟弱的躲在人群里，讓自己兄弟為自己擋住砍下的刀鋒，這不啻為任何一個貴族子弟的恥辱！

百里炎余怒未消：“我們的情報，都是你提供給我的。你說九州府借助百里揚控制了長老院，你說百里揚背叛家族意圖篡位，你說兄弟反目手足相殘就為了這奪嫡大戲！可是結果呢，百里揚死在九州府刀下，你我卻還在這里茍活！再不濟，他也是我們的兄弟啊！”

百里恩默默的聽著百里炎的斥責，絲毫沒有還口，對，在他最初的算計里，百里揚就已經被安排了這個結局，然后背負弒父殺兄里通外敵的罵名，死在他們的面前。

百里炎狠狠的喘著粗氣，繼續低沉的說：“我回來時路上埋伏的殺手，實際上是你的人吧！”

有什么東西砰然碎裂，就像是高樓上墜落的瓷器，雪白的胚胎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精致細密的釉彩再也掩飾不了內在的錯亂。原來，苦苦等待十年的兄弟情，居然如此經不起推敲。

百里恩云淡風輕的笑了，蒼白的臉上回復了羽扇經綸的詩意，額首微笑。

百里炎眼神中有著悠遠的悵惘：“路途伏殺，故意放出風聲，好讓我投奔你而來。而你口中出賣家族的百里揚，實際上也是九州府手中重要的人質。那封五蠹火漆的家書，根本就是你偽造的。你想借助百里揚的手，除掉我！”

“百里林瓔和李巍之都是你一手扶植起來的，不論是守備軍還是三百黑炎騎，都為你馬首是瞻，只要你一聲令下，頃刻間就可以拿下百里城?？墒悄阋氖敲皂槪圆艜袀卧旒視?，里應外合的計策。你要拿到地宮里百里氏家主的信物，為了一己之私，你甚至不惜違背祖訓，讓那把不祥之刃重見天日！好一個環環相扣，天衣無縫的好局！”

百里恩微微嘆了口氣，自嘲的笑了笑：“如果真如所說的天衣無縫，那么大哥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里和我侃侃而談了。”

百里炎目光露出思索的神光，大腦飛速運轉，檢視這幾天來所有的細節，融匯在一起，事實的真相最終掀過重重薄紗，赤.裸.裸的展露在他面前，一如現實，赤.裸裸的殘忍。

百里炎自顧自的說：“環環相扣，看清楚其中一環，前后推算并不難。本來我對你毫無保留的相信，即便是孤身犯險，我也堅信著你比我更適合這家主之位。直到我看到百里揚被修羅挫骨揚灰，陛下親自帶刀廝殺，你為了救他，不惜和修羅對拼幻術，絕弦斷琴，大損真元，我才知道，原來背叛家族出賣全族的人，不是那個臭名昭著的百里揚，而是你，百里恩！是你親手把整個百里氏出賣給了雄心勃勃的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