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延王朝所有人都知道，全朝上下有兩個最不能惹的人。既不是當今世延皇帝也不是剛剛歸朝的皇太子，而是干預朝政的王皇后和權蓋四野的右相。

當今圣上已入桑榆之年，圣體違和每況愈下已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之事，而新近返朝的太子爺不但尚無根基且其之年輕稚氣、激進沖動也在大婚之日一覽無余，俱不足為懼矣。但王皇后與錢右相則不然。

這些年，王皇后一面對圣上悉心照顧，一面十分貼心地為其分憂，不但插手政務與右相共同主持朝中各瑣碎、重大事務，而且于朝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中的吏部、戶部、工部等部分別插入兄弟子侄執掌要職，如今兵部，工部的命脈已然被王氏家族所掌控；而右相就更加難以估量。且不說其為兩朝元老，功勛卓著，官居高位，睥睨眾人，就是門生幕僚也遍布朝野，令人驚駭。多年的苦心經營，廟堂之上雖不能說全然皆是，但朝中各機要部門幾乎都有其麾下之人，中間的千絲萬縷已然連結成密密扎扎的一張大網，加之與王皇后的攜手合作，說是只手遮天也不為過。

當然，這樣分開論述并不十分準確，因為按照輩分，王皇后應稱右相為表兄。同為王氏國戚，不過分別是王氏騰飛的左翼右翅罷了。然他們各自倚仗略有不同。王皇后的勢力更多依附家族而聚攏，而右相經過多年的周密部署，已經漸漸剝離家族的籠罩，主要依靠自身培植的門生幕僚等構件起屬于自己的勢力根系。未來如何誰也不能知曉，但是至少現在，這兩只翅膀依然有著共同利益，正在一起通力合作捆綁著世延王朝。

當今圣上已然被架空，世延皇室四面楚歌，岌岌可危。

世延百姓私下都說，世延，過不了幾年，只等圣上一薨怕是要變天了吧……

路過茶館的時候，邊上的幾個男人大膽地竊竊私語著，小莫端起大茶碗一飲而盡。換天，哪么容易？小莫的腦海劃過一張眉目硬挺的俊朗面孔，出神自語：“要不要把那些東西給他？……”雖然知道調取古寧欽罪證的過程異乎尋常的順利是有人暗中相助，但突然知曉其人也模糊地揣測出他的用意，小莫有些遲疑。

自己從來不是國仇家恨、深明大義的女子，就算明知調查出的東西會影響政局的走向她也沒那閑工夫樂于助人，救民于水火？算了吧。只是身在其中要想隔岸觀火也不容易。回憶起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小莫心下一抖。如若真的改朝換代，憑著右相之奸佞，只怕自己的好日子要到頭了。傾巢之下豈有完卵的道理她還是懂得的。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才隱藏行蹤，這樣一來不就暴露了？古家已經不在了，那些東西他需要難保右相不在查，自己才不要當萬箭穿心的靶子……小莫心里艱難的拉鋸著，兩條細細的眉毛一伙攢起一伙舒散，最后終于受不了，低叫道：“哎呀，不管啦，不管啦，等他找來再說！”

就這樣決定！等他找來再說。就不信他除了這條路就沒其他辦法了！做人哪，不要太自私，但是，也不要太無私了！小莫摸了摸小小的鼻尖，付了錢，欣欣然繼續上路。

還是掙錢重要。月娘又設計了幾款新首飾，感覺還不錯，應該又能大賣！

小莫高歌著一路遠去，官道上響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煙塵彌漫中，幾個男人依稀看見那馬背上穿著淺綠衣衫的姑娘背影俏麗，衣袂飄飄，和著清脆悅耳的歌聲愈來愈小，直至消失不見。

右相府，樹影婆娑、花葉競繁間一片人聲喧鬧，笙歌繞梁。遠遠望去，絲竹彈唱，舞姬翩翩，水榭之上，一干金冠錦衣的男子圍桌而坐，推杯換盞間端得一派熱鬧悠閑。

“錢大人，下官敬錢大人一杯！祝愿錢大人福體安康，壽與天齊！”一個著絳紫色錦袍的中年男子舉杯起身，對著正中上位的鶴發老者恭敬一揖。“此次下官能逢兇化吉多虧大人指點迷津，下官感激不盡。僅以薄酒先敬大人一杯，請！”

洪侍郎言辭切切，感激涕零，一番謙恭的話語里盡顯尊崇，酒席之上氣氛頓時活躍，笑聲人語齊齊響起。

“哈哈，洪老弟，你這就對了。家師位極人臣，門生無數，此次不計前嫌愿照拂于你，乃洪老弟之福啊。”

“就是，就是啊…右相大人心胸坦蕩，不以為忤，洪侍郎你恁的沒誠意，怎么也要先自罰三杯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洪侍郎一臉笑意，也不推讓，站起身斟了酒一飲而盡，連番三次，舉杯一傾對著眾人示意。

“哈哈……”

“洪大人就是爽快……”

“不過，洪大人，你那祝詞就不對了。壽與天齊？若是讓圣上聽見可不得了哦……”說話的是個瘦癟枯干的中年男子，酒酣耳熱，說出的話頗有幾分微醺之意。

只是話說這么說，但全場的人都聽得出里頭的不以為然。

居上位的長者始終微笑以對不曾言語，聞及此話眼底悄然滑過一抹精光。

瞥了一眼首位，一個而立之年、身型微胖的男子大著嗓門道：“即是聽見又如何？世延王朝誰人不知，右相大人實乃我世延之擎天柱，便是圣上也得讓上三分！只那未斷奶的娃娃憑著股蠻勁也敢和大人叫板……”

“右相大人本是日理萬機，鞠躬盡瘁，想那乳臭未干的黃毛小兒如此對著大人大不敬，真是不識時務！”

……

只聽“啪”的一聲，居上位者稍稍用力地放下酒杯。嵌著綠松石的雕花象牙酒杯與冰涼的大理石桌面碰出一聲脆響，適時地制止了大家帶著幾分醉意的張狂。

幾個適才醉意醺然，言語輕慢（輕狂）的大人紛紛噤了聲，帶著幾分小心地偷眼瞧了瞧右相。

這是一個浸染風霜，有著滄桑威儀的老者，不怒自威氣勢迫人，如炬的雙目隨意一掃，直射得人心發慌。

“佑生（洪侍郎表字）不必多心。人生在世，孰能無過？只要能夠及時知錯而改便依舊是我世延不可多得的棟梁之才。佑生之才世間少有，老夫甚為欣喜啊……”淡淡的一番話經由右相蒼老而低壓的聲線緩緩道出，徒添幾分震懾。

全場一時靜謐，空氣中流轉著絲絲詭異，牽動著每個人的神經。

洪侍郎乃兵部一把手，執掌世延十三萬虎翼軍，精兵強將，紀律嚴明，堪稱以一當十的“鐵軍”，其對世延王朝的意義不言而喻。這些年，不斷有人懷著各種心思向其靠攏，威脅利誘種種，但洪侍郎皆不為所動。不是他不貪財，不好色，不慕名利，而是宦海沉浮數十載，作為個中高手其深諳和稀泥之道，不但明哲保身遠避是非而且始終獨善其身握住要害，否則，憑著這樣的肥差他都不知道要被人擼下來多少次，然他依然穩居高位，左右逢源，足可見其極具深厚的廟堂智慧。

右相這番話有明顯的寬慰示好之意，拉攏兵部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只是，這各處倒的墻頭草時時都在隨波而流誰知道他如今站哪個隊？剛才的自罰敬酒不過是個場面話，做不得真。在座的幾位大人紛紛停杯停箸，來回看了看，狐疑地相互交換了眼神。

“下官惶恐。右相大人如此體恤下官，臣無以為報。下官不才，愿效犬馬之勞。從今往后，下官惟老師馬首是瞻，肝腦涂地，在所不辭！”洪侍郎略一沉思，直起身深深一揖，端的誠懇又忠心。

這一番話已是立場極其鮮明了，全場斂神的眾人都微微松了口氣。只見右相如炬的雙目里精光一閃而過。捋了捋略顯發白的寸長髯須，微微頷首，笑聲朗朗地開口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從今往后，佑生就是自己人了，大家莫要拘謹，來，干！”說罷，舉杯端起，環視眾人一飲而盡。

全場一陣附和，安靜詭異的氣氛立時消散，涼風徐徐而過的水榭里又響起眾男子高低錯落的笑語聲，或低沉，或洪亮，或老邁，或年輕……形形色色各有風格的音色在繁花盛開、樹影交織的右相府飄飄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