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比孤獨的人更寂寞！

蟲不鳴了，鳥不啼了，不寂寞的人睡著了，四下一片漆黑靜悄悄，燈火不滅在寂靜與寂寞的黑夜中，也由不得黯淡了許多顏色。

東江市第四人民醫院高級病房區。

走廊的感應燈出了毛病，自主的忽明忽暗，若隱若現空蕩蕩的走廊，走廊盡頭護士值班室里的那個漂亮女護士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高級病房區靠東墻倒數第三間病房，十七號。

病房內的窗子未關合，留著小小縫隙。風兒穿縫隙而過，飄擺白色窗簾。窗簾一晃印花飛舞，窗簾下鄧翼的烏黑頭發一霎那被環繞著窗簾的小風騷亂。

頭發很亂了，鄧翼不亂，他靜靜的平躺在柔軟的病床上，雙目緊閉鼻息輕若無，他的人看似比這漆黑寂寞的夜更加寂靜。

靜靜的，月影重重，重重月影納入鄧翼固定的影子中，他安靜且又透明的臉如螢石般珍貴脆弱，讓人看一眼不忍觸碰，但恐小指輕碰螢石立刻就會破碎消失不見。

“呼、呼、呼……！”

病房內的另一張病床上有鼾聲如雷，強力側身臥在床上睡沉了。鼾聲伴著呼吸的頻率加快，一響一斷漸強漸亮，打破了安靜的夜，與安靜的夜格格不入。

疑他是豬，豬貌似也不如他的睡眠質量高！

“啪！”又一個聲音穿透了寂靜的夜，悶響。

聲音響起前，鄧翼病床邊的小柜上關南海贈送的果籃里，一枚火紅的蘋果被一只白賽透明的右手握住，柔力拋了出去。

“啪”的一聲悶響，正是蘋果沿拋物線落在強力身上所發出來的聲音。

聲響落，蘋果從強力身上骨碌滾到了地上，“叭”蘋果摔碎了，又是一聲響。

響聲不大，但配合之前的一砸，足以吵醒人，不管是正常人還是不正常的人都有能力吵醒。

可強力卻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一下，保持著原先的睡姿，鼾聲依舊。

“叭”又是一枚蘋果砸了過來，這已經是第二枚砸在強力身上的蘋果了，而強力還是沒有動，沒有醒。

窗簾飛擺，月影晃動，月影掠過鄧翼，恍然間，鄧翼居然睜開了眼坐起了身。

“精心照顧，如果發生奇跡的話，他可能就會起來，但醫生說這種可能性發生的幾率微乎其微。”

難道月影的神奇力量激活了奇跡的發生？

睜開眼睛，鄧翼閉上眼睛時脆弱的臉精神煥發。他的人也不再安靜，就似爆發的休眠火山，充滿活力。

他悄悄的走下床，披上衣褲，瞟了瞟強力，丟下手中的半截熏香，咽下含在口中的一顆解藥，然后快速轉身沖向窗邊，單手推開窗，雙腳蹬地發力，縱身一躍從窗口跳了出去。

窗外，黑夜，明月，小風，風吹草地，一陣沙沙的風聲。

雙腳腳尖點地，借著身體下落前沖的慣性，雙掌撐地順力鄧翼落地后一個巧妙的前滾翻劃過草皮，很輕，很矯健，草皮不損傷半分，無痕，空余下短促的沙沙騷動融入風中，并追逐鄧翼急奔向醫院內的小樹林而去。

一百米，醫院小樹林的輪廓近在前方。

鄧翼加速狂奔，風聲急急追趕。越奔越快，越追越急，奔跑，追逐，到了，鄧翼猛停，停在了樹林中唯一的梧桐樹下。

梧桐樹高大，粗壯，挺直。

鄧翼抬頭看看梧桐樹的頂子，明月當空，夜已深。又低頭看看自己腕子上的手表，十點十五分，現在的準確時刻。

風不再追逐，鄧翼停了，靠在樹上，風追上了鄧翼。而天空上的星星卻不停歇，眾星趕月，努力將明月逼向另一個極端。

十點二十分，天空依舊明月，依舊眾星逐月。

東江市第四人民醫院的年輕實習醫生小李邁著大步朝小樹林的方向走來。

梧桐樹栽在樹林中央的位置，小李徑直穿進樹林，看到了梧桐樹，也看到了鄧翼，最后，他的步子停在了鄧翼的對面。

“看來你來的挺早的！”

小李似乎認得鄧翼，而且不是一般的認識，是熟悉的很那種。

鄧翼上下打量小李一番，小李身穿白色大褂，戴著一個金絲眼鏡，皮膚白皙，模樣斯斯文文。

“呵呵，是你啊！你這身打扮，我差點都認不出了！”看清了小李的面貌，鄧翼輕笑，并和小李開起了玩笑。

他們果然很熟，已是多年的朋友，不，或許說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

小李沖著鄧翼搖了搖頭，也笑了，邊笑邊從口袋里掏出香煙抽出一根遞向鄧翼：“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那么喜歡貧嘴，一點也沒改變。”

鄧翼接過小李遞來的香煙，滿面的笑意更深了：“可是你卻變了，變的更加成熟穩重了。怎么樣，這幾年我不在，你跟著頭兒做事混的還不錯吧。”

小李輕笑，嘆氣，點燃香煙，強裝訴苦：“哎！好什么啊？還不如你呢。你小哥只要扮演好一個角色就行了，而小弟我卻要扮演好許多角色才可以。再者，你小哥演砸一個角色任務才算失敗，而小弟我任何一個角色演砸都會導致任務失敗。哎！苦啊！早知道是這個情況，我當時應該主動向頭請求和你調換任務！”

調換任務？什么任務？

鄧翼瞧著小李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做作，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在小李臀部踹了一腳。

“得了，你小子別再撿了便宜賣乖了，要知道有時候裝逼比買逼更加可恥！”

小李挨了一腳，一臉委屈，反在鄧翼身上踢回一腳：“少來，我可說的都是大實話！”

打，鬧，打打鬧鬧，嘻嘻笑笑，鄧翼與小李兩個夾著煙的大男人此時看起來竟像是兩個調皮的孩子。

大人有許多時候豈不都與孩子無異？

十一點三十分，打鬧持續了足有近十分鐘。

鄧翼與小李兩個人打鬧的似乎有些累了，無趣了，兩個人肩靠著肩，規矩的靠著梧桐樹席地坐下，手上沒了煙，嚴肅的氣氛，兩個人的談話也隨著嚴肅的氣氛鄭重起來。

鄧翼垂著頭凝望草地，透明的臉閃閃發光。

小李仰著頭遙看天空，眼鏡內一雙眼炯炯有神。

鄧翼問：“植物人我還要裝多久？”

小李道：“頭兒說還得繼續下去。”

鄧翼問：“總該有個期限吧！”

小李道“頭兒說一切據情況而定，他現在無法準確的給你個期限！”

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中得突發事件往往可以改變整個計劃！

鄧翼點點頭，這道理他懂，他不情愿也得坦然接受現實。

小李道：“不過依我看，把天龍幫幫主逼出來時，頭兒就會收回你了！”

聽言，鄧翼顯得小激動，道：“那么說快了？”

“是的！”小李道：“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的很順利。姓徐的那小子已經完全搞亂了天龍幫的內部運作，天龍幫的許多場子在亂勢里已被成功打掉。毫不夸張的說，天龍幫現在已經完全陷入了自開幫以來最大的危機中，距離毀滅只有一步之遙！”

鄧翼懂了，他面露微笑。眼中似已看到了那觸手可及的希望。

希望就在前方，就在身邊，伸伸手再堅持一會兒就可以抓到，有希望就一定會有實現的一天！

希望走進了鄧翼。

小李忽然轉過頭話鋒一轉：“頭兒讓我問問你，那個蘇正然的兒子怎么樣？”

鄧翼收回目光，正色道：“他的槍又快又準，我比不上他，若不是這一次與他對決是事先安排好的假戲的話，恐怕現在我早就已經不會說話了。”

蘇正然的兒子就是蘇月，蘇月不是蘇悅，蘇月現在的名字叫做無名。

沒有名字，沒有過去，只有一槍斃命的神槍，曾經的刑堂四虎之一小虎無名。

小李點頭道：“頭兒說等事情快要結束了，讓你帶幾個人去把他干掉！”

天哪！小李的這句話無疑若憑空炸響的閃電！

“為什么？”鄧翼不能理解，很難理解，大驚失色道：“他不是我們的人嗎？可頭兒為什么……？”

小李沒有讓鄧翼說小去，當即打斷了鄧翼的話道：“頭兒說他根本就不是我們的人，他之所以會和我們合作完全是為了替父報仇。頭兒說他只是個殺人犯，和那個姓徐的一樣都是殺人犯，如果像他們這樣的人事情結束后仍留著的話，遲早會成為我們可怕的對手，所以，未免后患必須除掉。”

“既然如此，我們當時為什么還要和他合作呢？”鄧翼還是不能理解。

他平時一直很聰明，可今天去偏偏變的很笨。

難道不懂心機的人都叫笨？

小李的回答很簡單：“因為那時我們需要他！”

這不僅是小李的回答，也正是他的頭兒當時的原話。

鄧翼默然起身仰望天空，此刻一切的原因他終于開竅。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太多太多的歷史教訓，太多太多的前車之鑒，逼得他不得不懂。

真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將過河拆橋也說的這么冠冕堂皇，真是太聰明了！

清晨，有霧！

霧上窗臺，窗戶迷，玻璃上凝結露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

十七號病房內，鄧翼平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身披薄單，雙目緊閉，如睡著了一般，靜靜的動也不動一下。

看看地，地上的小半截熏香不見了，兩枚摔碎的蘋果也不見了，果籃仍如初未開封擱在床頭的小柜上……

霧濃，侵襲長長地街道，街道上十米開外對視難見，白茫茫的一片如夢境中虛空飄渺，朦朦朧朧。

霧有濃時有淡時，霧最濃時胡嬌嬌下班了。

換下超市的員工服，熬了一夜甚是疲憊的胡嬌嬌，手提一袋早餐牛奶與切片面包姍姍走出了她新就職的二十四小時便利超市。

“再見！”

分別了新同事，走向家的方向，胡嬌嬌孤身行入霧中的長街。

長街長長，眼看不到盡頭，眼前是一片茫然的白色。

白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望著阻礙視線的白色，胡嬌嬌不禁想起了他。是他給了自己重生的勇氣，是他給了自己重新做人的鼓勵。若沒有他，她現在也許不必在這看不到前路的霧中艱難的前行，就算非要走，也一定是坐在車里，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每一步的距離都要自己拖著自己疲憊的身體耗費自己的力氣。可是她不怪他，倒感激他，因為她明白他是她的恩人，是她的朋友，若他不出現，那么坐在車里的她永遠沒有自我，不敢在霧中行走的她，也永遠不會了解快樂所蘊含的真正含義。

快樂是什么？得到大筆大筆的財富就是真正的快樂？

快樂不來自財富，來自心里！

她在走，她知道他現在躺在她家的客廳里還沒吃早餐，她提著早餐回去給他吃，看著他把自己帶回去的早餐吃個精光，對她來說就是快樂。

快樂不一定是得到，有時快樂是付出！

她在走，走在霧中，還有數不盡的艱辛，可她知道這一路如果她堅持走完，便會換到他充滿暖意的眼眸，她愿意換，為了他她一定會堅持走完前方的路，對她來說這就叫做快樂。

快樂不一定需要萬千贊賞，有時快樂只需要一個微笑的眼神！

快樂就是愛，大愛無疆，不懂得愛和付出的人一輩子也無法了解快樂的真諦！

胡嬌嬌了解，因為她現在已經懂得愛，讓他快樂就是她的愛，他快樂就是她今生最大的快樂。

腦海中想著他，心中念著愛，艱難的前路似已不再艱難，迎著白霧，她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許多。

前方是霧，是艱難，而他在白霧深處，艱難的盡頭，有他，她不怕任何艱難險阻，她一定會堅持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她已堅定了信念，決定了從今往后一定要勇敢的走下去，她已走出了開始，也一定要走到結束。

她正在這樣走，正在此時此刻向前方她那清晰且又遙遠的輪廓一步一步逼近，可就在這時，她的身后忽然一條人影竄動，一只手用力封住了她的嘴巴。

這一只手灰白色，如同尸體剛出土一般冰涼沒有生氣。

胡嬌嬌一擊便暈，早餐落地，快樂被扼殺，但這只手的主人也未因此快樂。

因為這個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快樂。

因為這個人從出生到今天還沒有一天真正的快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