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風吹過曠野，一無阻攔，漸漸露出狂態，卷起黃沙萬千，緒豐城一片撲朔。早晨，卻是最冷清的街市，又冷又凍，誰來討這個苦吃？

“客官，俺們這兒的規矩，一天是從晌午開始。”小二打著哈欠給那彥霆他們添水。

“煩勞小二哥，一大早為我們忙著。”茉瑤笑著軟軟地說。

“沒，沒啥！”小二看著茉瑤，不知怎么心頭猛地一跳，說話都結巴。

下樓的聲音又響起，木質樓梯的節奏是吱呀吱呀，老舊耐聽。小二定神，回身高聲說：“客官您老早！”

走下樓的是風易陽，依舊一身灰袍子，從頭到腳遮嚴實。

“靠著爐火的地方，又暖又亮堂，您坐！”小二勤快地拂拂座椅，彎著腰打拱，他們酒樓來往八方，小二見識不淺，所以見到風易陽這副打扮并不奇怪。

“不必。”粗嘎的嗓音倒讓小二嚇了一跳。

風易陽徑自走到那彥霆那桌，毫不客氣地坐下。

那彥霆取杯親手為他倒一杯茶，漫不經心地問：“風兄，昨兒睡得可好？”

風易陽淡笑：“好的不得了，李小公子呢？”

“再好不過，只是快睡著時被一只小耗子擾了睡意。”那彥霆笑說，手指在桌上輕叩兩下。

“哦？”風易陽飲一口茶說：“興許是只老貓呢，耗子可是躲著人走的。”

“或許如風兄所言吧。”那彥霆飲口茶，一語帶過。

“茉瑤昨日睡得好嗎？”風易陽狀似無意地問，仿佛只是順帶客套。

“多謝公子問詢，我很好。”茉瑤笑著只說她很好，把風易陽的問話繁而化簡，輕輕帶過。她奇怪，他為何有此一問，著實失禮。

風易陽沉默，這時墨瑜從外面走進來，彈著滿頭滿身的黃沙，不停咒罵。

那彥霆無奈一笑：“家人無理叫風兄見笑了。墨瑜，過來。”

“是，爺！”墨瑜嚇了一跳，還以為這時候爺沒起，剛剛只顧彈土，大活人在這兒都沒見，自悔失言，他灰溜溜地玆到自家主子身邊，垂手立著。

“辦成了？”

“成了。”

“說。”

“是。”墨瑜點頭說：“小的打聽到一些陶府的事兒。頭一件，似乎那書生說的不是實話——。”

那彥霆抬手打斷說：”只說你聽到的就好，不必加上你的判斷，會影響爺的決斷。”

“是。頭一件，那青樓里的姑娘大半都說，嫵媚是自愿嫁給陶庭然，并不存在脅迫。原話是：‘那小蹄子，早享福去了！’，‘陶老大可把她寵到天上，早先怎么沒看出來呢，本姑娘也想攀著個鳳凰’，‘小哥啊，什么時候姐姐也能碰見個好好人，悄悄地替我贖身，打點好家里上下，就算是做丫頭姐姐也愿意啊。’”

“撲哧！”茉瑤先笑出聲，墨瑜把那些青樓女子的姿態學了十成十，捏著手指搔首弄姿，尖著嗓子翻白眼。

那彥霆忍不住微微一笑：“你的那些姐姐妹妹啊，打聽清楚是和嫵媚最親近的人嗎？”

墨瑜皺眉：“那倒沒有。據她們說，與嫵媚相好的那個姐妹，前幾日被人贖了身帶回老家成親了，是個小門小戶的人家，倒也豐全。”

“趕巧了。”那彥霆撫掌說，“這世上真是甚多巧合。風兄說是不是？”

風易陽說：“正是。”

“接著說。”那彥霆哂笑。

“第二件。陶府為富一方卻是治下嚴謹，甚少有縱奴作惡的事兒。家主陶庭然又是極惜老憐貧的善人，深得人心。原話是：‘陶大善人每年都開粥場，那粥稠地攪都攪不動，從年前開到初五。’‘人家富貴是人家的本事，老子想富可學不來啊。’‘陶庭然詩書知禮，大儒商，年前秋試還中了。他家是這一代發績，年紀輕輕跺跺腳這緒豐城都要抖三斗。據說祖上是京官啊。’‘他家大業大，卻從沒出過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兒，治下有方。’‘都不知道是怎么富起來的，老子也賣藥材，怎么到現在還是平頭百姓！’”

那彥霆自語：“他是賣藥材的大戶？”

“沒錯，早年靠這個發家，現下做的門路多了，什么茶葉，藥材，皮草，糧食都有他一股。”

那彥霆笑笑：“爺不懂生意的彎彎繞，真想拜訪拜訪陶府，取些生意經來，計多不壓身嘛。”

“爺想登他陶府的門還不容易。第三件，陶庭然今日遍尋畫師為新納的小妾畫像，尋了幾個都不滿意，放言說，若能使新婦稱心如意，黃金百兩相贈。”

那彥霆站起身笑道：“走吧。”

“去哪？”茉瑤墨瑜都是一臉茫然。

“陶府。”

“爺，還沒用飯。”茉瑤說。

“區區一幅畫像便擲下百金，相必陶家不會吝嗇一頓便飯。”那彥霆笑得很深，眼睛瞇起，像冬天懶洋洋曬暖的家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