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月，十萬奔云乘風長空里，點點星芒高懸冥天上。鐮春領命而去，那菡苒打開小窗抱膝而坐，默默數著彥弟離開幾天了，他也不知怎么樣了？這次刺殺驚險至極，若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彥弟的處境便非常微妙，說不定已經身陷險境。彥弟，那菡苒默念著這兩個字，心口微微犯疼。

彥弟，你行到哪一處了？

王城西北三百里，絕梓嶺上冰覆雪蓋，這條嶺南北走向，沒有絕壁深谷，隆冬時分，嶺上數百株臘梅吐露黃蕊，寒香撲鼻。一處背風的谷地遠遠地閃著一星暖暖的火光，兩輛青布馬車停在火旁，馬兒打著響鼻貪吃草料，墨耘撫著一匹馬的皮毛，拿雪水化藥給馬擦洗白天進山時被枯枝劃的血口。

墨瑜蹲在火堆旁認認真真收拾打來山雞，沒弄好一兩滴雞血蹦到袖上，剛好被茉瑤看見了，瞪他一眼。墨瑜嘿嘿一笑，繼續跟手上的雞斗爭。火上吊著一只小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茉瑤轉身拿勺子攪拌著鍋里的白粥，舀起一點吹了吹，對墨瑜說：“張嘴。”

墨瑜聽話地張大嘴等著，茉瑤喂他喝了一口，說：“味道怎么樣？”

墨瑜咂咂嘴，眼珠一轉說：“成了，茉瑤姐的手藝還有差？。”

茉瑤聞言抿嘴點點他腦袋，回身小心地把鍋提下來擱在火旁。再把腌制好一會兒的兔子支在火上，抹上一層蜂蜜。

吱呀吱呀的踏雪聲由遠及近，山那側轉過來兩個人影，一高一矮，正是那彥霆牽著小茉笛。那彥霆走近火堆，伸手烤火，茉瑤見了從馬車里拿出兩只袖套，遞給那彥霆和茉笛，笑著說：“爺，尋著梅林了？”

那彥霆接過袖套，笑著說：“你猜猜？”

茉瑤道：“還用猜么？爺一身的梅香，茉笛頭上還有一朵落花。”說著從茉笛頭上拿下來，替她挽在衣襟上。

茉笛緩過冷勁兒立刻唧唧喳喳地說道：“瑤瑤姐，谷那邊好多臘梅，香的不得了！恨不得咬一口呢。”

茉瑤點點她凍紅的鼻頭說：“是嗎？小笛兒說香那一定非常香。一路走過來餓了吧，火邊偎著點心，已經烤的很軟很燙了，吃去吧。”

茉笛驚喜地拍著小手去找點心。

茉瑤笑著說：“爺，也先找補點？還需一會兒才用飯呢。”

那彥霆搖搖頭，隨意地坐在火旁的一截枯木上。

“真香！我都流口水了。”墨耘安頓好馬兒，踏著殘雪走過來說。

火上支著的兔子此時冒著油花吱吱作響，勾人的甜香味不停地引誘胃袋。茉瑤又涂上一層蜂蜜，抬頭說：“還得一刻鐘，再等等。”

那邊墨瑜的山雞也收拾好了，茉瑤挽袖給山雞肚子里填上佐料和新采的松針，抹上蜂蜜用干豆皮裹嚴，埋在事先挖好的淺坑里，坑洞緊挨著火堆。

蘸著雪水洗洗手，茉瑤也坐在火堆旁烤火，發了一會兒呆，她突然問：“爺，咱們為什么取道絕梓嶺而不是走官道？這時令山中過夜險的很吶。”

那彥霆明白茉瑤的擔心，他微微一笑說：“瑤丫頭，你知道這嶺為什么叫絕梓么？”

茉瑤搖頭。

那彥霆眼睛望著遠處丘陵模糊的輪廓，慢慢開口說：“云中建國十年，爻北來犯，大破閬風關，情勢危急。云中爻北兩軍對陣于這里，作為王城最后一道屏障，云中的每一個士兵都知道迎接他們的將是前所未有的血戰，但是他們沒料到爻北人如此兇悍，兩日，兩日里，云中軍死傷無數，生生用血擋住爻北鐵騎，硬是沒讓他們前進一步。可兵力已經不足，眼看沒辦法阻擋爻北的兇悍進攻，當時的主將想了一個辦法。”

茉瑤聽出那彥霆聲音瑟頓，莫名悲傷，一時沒辦法安慰，輕輕握住那彥霆垂下的手。

那彥霆吸吸鼻子接著說：“當時所有的云中士兵都同意了這個方法，用火。那一戰天地變色，爻北人折損過萬，帶著不到一千殘兵逃回爻北，而云中，沒有一個人活著走出這個山谷。”

茉瑤覺得身上發冷，她不是沒有聽過這段歷史，只是不知道竟如此慘烈。

“幾十里山嶺燒的不剩一根草木，到處焦黑一片，云中幾萬好男兒再也回不到他們的家鄉，從此這嶺便叫做絕梓。”那彥霆沉聲說。

茉瑤說：“爺取道這里，是要祭奠留在此處的數萬英靈，茉瑤明白了。”

那彥霆不說話，只是暗暗握緊茉瑤的手，把眼投向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