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飯局一劫，江秋柔不僅被董旭見識過在公司蟄伏的一面，更被他知曉不能見光的身份和過敏的窘相，對她而言，這樣一來反而更輕松了。同在一個小組工作，經常碰面是不可避免的，但江秋柔不再躲閃，只一心撲在工作上。這個項目果真如董旭在會議上講的一樣，是她工作后遇到的挑戰性最強、工作量最大的項目，加班量直線飆升，后半夜回家是經常事，每天到家時都累得動也不想動，向裴青青學廚藝的事只能一拖再拖。

首次在扁平化作業的專項小組中工作，江秋柔感到各部門同事之間的溝通明顯增多，而大家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難接觸，雖然她講話依然不多，遠不及三天就跟整個團隊成員混熟的裴青青，但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江秋柔已經非常開心了。在飯局上的豪飲，雖然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卻令大家對她刮目相看，小組成員對她的友善度不知不覺地變高了。

忙碌起來，便覺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就入了秋，干燥的空氣吸干了皮膚的水分，精力也開始變差。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公司里只剩下零星的幾個同事，江秋柔與裴青青忙完便慌張地整理好電腦，趕最后一班地鐵。一出辦公樓，冷風撲面而來，她們倆下意識地立起衣領，還沒走多遠，一輛車在她們旁邊停下，江秋柔看著那輛車有點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車窗搖下，董旭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你們倆剛下班么？

裴青青看到是董旭，就跟江秋柔使了個眼色：

是啊！晚上天氣真冷！

江秋柔明白裴青青的動機，無意攙和進去，更不想錯過最后一班地鐵，正要離開，卻被裴青青一把拉住，掙脫不得。

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可是，我們兩個人方向相反，不順路……

江秋柔話還沒說完，就被裴青青打斷：

最后一班地鐵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趕不上就要打的回了，現在太晚了，不怎么安全呢！

上車吧！

董旭冷峻的聲音從車中傳來。

謝謝董總！

裴青青欣喜地拉開車門就跳上去，回頭看見江秋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急忙下車小聲勸道：

好不容易大帥哥主動請纓送我們，你就答應吧！都已經這么晚了，出了地鐵還要走一段路，凍死人了，別再猶豫了！

江秋柔還沒來得及辯解，就被她半拖半拉地上了車，董旭從后視鏡中看了一眼，沒理會江秋柔，直接問清裴青青的住址，一路疾馳。

忙碌了一天，裴青青依然興致很高，跟董旭聊天聊了一路，自從進入同一個專項小組后，接觸多了，裴青青對董旭的膽怯慢慢消失，不知道怎么就找出來很多話題，江秋柔默默聽著，望著窗外，看萬家燈火忽明忽暗。

半小時就駛到裴青青家，他們互相道別后，江秋柔呆呆地坐在車里，疲憊開始襲來，意識逐漸混沌。

你住哪里？

董旭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將江秋柔驚醒，她將住址告知后，又沉入緘默，連軸轉了一天，精力已達極限，加上最近莫名地犯困，她再也支持不住，靠著車窗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醒來，發現身上披著男人的西裝外套，她揉揉眼睛，翻開手機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此時，車廂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江秋柔有些害怕，剛想下車找他，就看見他站在不遠處抽煙，懸著的心輕輕落下。

推門，下車。

聽到腳步聲，董旭轉過身，低聲問道：

醒了？

嗯，你怎么在這里抽煙？

怕把你嗆醒。

江秋柔心下一暖，把外套遞給他：

天氣涼了，快穿上吧。

董旭接過搭在左手上，似乎并不急著穿：

你別站在這凍感冒了，趕緊上樓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嗯。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董旭在裊裊青煙中點點頭，手中的煙頭忽明忽暗。

江秋柔不知道要再說些什么，身子生硬地轉過去，朝家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轉過身看見他還站在原地。

那個，謝謝你送我回家。

董旭沒有搭話，隔著段距離，江秋柔好像看見他點頭微笑，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一陣冷風吹來，她打了個寒顫，當下也沒有思索太多，裹緊大衣邁開腳步。

回到家，打開客廳的燈，發現電視開著，正播放著無聊的宮廷劇，顧長河已靠在沙發上睡著。窗外，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江秋柔走到窗臺前，看見董旭的車子正在掉頭。

他是看到客廳燈亮、我安全到家后才離開的么？

江秋柔心底涌出一陣感激，她為在這個物欲橫流人情冷漠的城市，遇見了幾個暖心的人而滿足，最近，她與裴青青的關系更加緊密，團隊成員彼此和善以待，而與董旭，終于能平靜相處，江秋柔發現，在這個城市里，她竟然開始有了朋友、隊友，一切，似乎正向著好的方向前行。

回來了？

顧長河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在了身后。

江秋柔轉過身，沖他笑了一下。

嗯，你怎么還等在這里？我打電話說過可能會加班到很晚的。

顧長河從后面環抱著她，耳語道：

別人家不都是老婆等著老公回家么？你那么忙，我就委屈一下，調換角色等你回來。

江秋柔靠在他身上，不動聲色地聽著，竭力抑制想奔涌的淚水。良久，她轉過身，正色說道：

快回吧，別讓你太太等太久，天氣冷了，不小心會著涼的。

顧長河摩挲著面前人的臉龐，喃喃地說：

你的皮膚變干了，有時間要敷敷面膜。

嗯。

嘴唇也有點干，平常要多喝水，下次來的時候，我幫你帶支唇膏。

好。

他不再說話，四周安靜著，唯有墻上的時鐘發出“滴答”的聲響，昏黃的燈光迷離了他的雙眼，顧長河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上她的唇，竭力控制著身體里奔騰的欲望，徜徉在她的唇齒之間，只想長久地依戀下去，江秋柔順從地回應著，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內心漸漸安穩，無處安放的悲傷卻漸漸外溢，整個心臟都已承載不下，幾乎令她窒息。

這些年，太多的悲傷淤積，筑成一道絕望的墻，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應該翻過，還是繞開。如果有來生，她情愿從未遇見過他。不，還是不要有來生了，此生已經讓她疲憊至極。

溫存一番，顧長河突然停止下來，江秋柔睜開眼睛，直視著他，卻看不穿他的心。

我要走了。

江秋柔沒有講話，靜靜地從衣架上取下顧長河的外套幫他穿上，看著他穿鞋、離開。她關上門，也順手關掉客廳的燈，借著月光走到窗前，看他的車子消失在視線。

摸索到臥室，躺下，全身已沒有一絲力氣。

顧長河坐在車里，回想剛才在窗前看到的一幕，江秋柔注視一輛黑色汽車離開，眼神溫柔地讓他心生嫉妒，她是乘那輛車回來的嗎？那里面坐著的究竟是誰？

夜涼如水。

彎月高掛。

困乏到極限的江秋柔已昏昏睡去，全然不知蟄伏在黑暗中的一輛車，在顧長河離去不久，也開始發動。

陷入龐大靜默中的城市，收藏著千萬人的忙碌、孤獨、歡笑與寂寞，更涌動著令人生畏的陰謀與毒辣，沒有人知道它們什么時候出沒。

夜，愈來愈靜。

PS：天氣悶熱，阿九身體不適，愈發懶惰，更文不勤，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