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暮春/酒暖花深/便好似一生心事只得一人來解/歲歲花藻檐下共將棠梨煎雪/自總角至你我某日輾轉天邊……①”

芳草萋萋，鳥語花香。夏日宮苑的深處，傳來莫言空靈淳樸的歌聲，清瑩的嗓音宛如谷水潺潺，婉轉悠揚，使人如醉如癡，難以忘懷。

宮苑深處，除了莫言的歌聲，還有另一個少女的嬉笑之聲，她坐于秋千迎風擺蕩。“阿言姐姐，再推高些！”

莫言站在少女的身后，單手推動秋千，即使傷口近乎痊愈，莫言不敢掉以輕心。坐于秋千迎風飄蕩的少女正是當朝天子、史稱“漢獻帝”劉協的嬪妃之一，常山太守宋泓之女：貴人宋都。宋都僅有十五歲，古人稱之“及笄之年”，她長得嬌小玲瓏，十分討喜，性情天真爛漫，毫無心機，身為貴人，從不恃寵而驕，宮中上下，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真摯善良的少女，這其中也包括莫言。莫言越與宋都相處，越是心生喜愛，便對她多一分痛惜。以宋都的年紀，若生于現代，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享有國家義務教育朝氣蓬勃的初中生，可她卻生于東漢末年，早早入宮為妃，一生囚于深宮不說，連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竟也是個沒有實權的“傀儡皇帝”……

莫言思緒萬千，連宋都停下秋千走至她的身邊都未能察覺，直至宋都親昵地挽著自己的手臂，莫言這才回神看她。宋都笑著說道：“阿言姐姐不如喚我‘都兒’可好？陛下哥哥與董姐姐便是如此喚我的。‘宋貴人’聽上去好冰冷，都兒一點都不喜歡。”她的嗓音甜甜糯糯的，像是一道好吃的甜品也像是冬日里一杯熱熱的奶茶，既溫暖又能軟化人心。

莫言輕撫著宋都的腦袋，連聲說好：“好好好，都兒。”

“阿言姐姐，你的歌聲真好聽，宮中樂人皆不及你！早知阿言姐姐有如此歌喉，都兒真該請陛下哥哥……”

聞言，莫言柳眉微蹙，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毫不留情地打消了宋都不切實際的幻想。“如若都兒喜歡，歡迎你隨時來找我。至于你的陛下哥哥，自有宮中樂人為他奏樂徒歌，我一個宮外之人怎敢在天子面前‘獻丑’。”

宋都困惑地看著莫言，有些不解其意，還以為莫言是“懼怕”面圣，為了減輕她心中的“憂懼”，不由自主地想為陛下哥哥說“好話”，仿佛是為人牽線的“紅娘”。

“姐姐不必憂懼，陛下哥哥向來仁禮存心，從不苛待宮中之人，而且……陛下哥哥狀貌清雋，溫其如玉，姐姐見了……必是歡喜。”

“咳咳……”聽了宋都的夸贊，莫言卻是只驚不喜，嗆咳一聲后小聲嘀咕，“你當真是他的‘貴人’？沒見過像你這樣把自己男人往外推的嬪妃……”即便劉協貌比潘安，神似謫仙，那又如何？若不能掌握實權，終究是個空有帝王之名的傀儡皇帝，難逃東漢覆滅、三國鼎立的凄涼下場。

見莫言沒有答應，宋都又不依不饒地纏著她說道：“都兒愿為阿言姐姐引見陛下哥哥！”

莫言清秀的面容顯現難色，她明白宋都心地單純，胸無城府，宋都說要引見就一定是出自真心，別無所求，然而穿越至此歷經種種，莫言已是無心見劉協，不想再與這個時期的歷史人物有任何瓜葛。“都兒……”

正在莫言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婉拒宋都的“好意”，玉娘適時地來至宮苑深處，莫言本以為她是“救星”，卻沒想到她是為劉協而來：“莫姑娘，陛下有請。”還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啊！

若非有玉娘引路，莫言定要被這些宮中甬道繞得頭暈目眩。許都并非漢朝的古都，只因建安元年，曹操攻下許縣后迎接將天子至許，遂以其為都。許都的皇宮雖不能與長安的未央宮、長樂宮，洛陽的南宮、北宮相比，但它終究是東漢最后的見證，宮殿、宮苑應有盡有，唯獨天子劉協失去了應有的帝王實權，不能大展宏圖，重振漢室昔日輝煌。

“玉娘，你究竟要帶我去往何處？陛下為何要見我？”

“姑娘如此聰慧，待見了陛下便能明白。”

“……”

未免“言過其實”太抬舉她了吧？莫言再“聰慧”也不能隔著宮墻猜透陛下的“心思”吧？自打入宮養傷，莫言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每日見到最多的人便是玉娘，結識宋都也只是個意外，可以說她與劉協是“素未謀面”，實在是猜不透他為何要面見自己？縱然劉協沒有帝王實權，可他畢竟是當朝天子，萬一她不小心得罪了他，豈不是又“一命嗚呼”。

“玉娘……”

“到了。莫姑娘請隨奴婢入殿。”

什么？這是連臨時抱佛腳的機會也不給她？完了完了，方才玉娘教她的殿前禮儀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了。

莫言的惴惴不安自然是逃不過玉娘的雙眼，她輕笑著安慰道：“請姑娘放心，入殿行禮后，陛下若有問話，姑娘依言答復便可。”

“嗯……”

莫言心頭忐忑地緊跟著玉娘移步入殿，先行一步入殿的玉娘從容自若地向著殿內帝座的天子——劉協行跪拜禮。“陛下，奴婢將莫姑娘帶來了。”

入殿后，莫言微低著頭，不敢環視左右，只覺被人上下細細打量，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奴婢莫言拜見陛下。”

“你抬起頭讓朕看看。”劉協的聲音既是洋洋盈耳②也不失帝王的莊嚴，不過……怎么聽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

雖然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但莫言不敢不從，依言抬頭看向殿內高座的天子。劉協身穿天子龍袞頭戴冕旒③，垂旒幾乎遮擋了他半張臉，即使如此看不真切，眼見的莫言還是認出了他正是那日在許都外城為她指路的神秘貴公子，誠如宋都所言：狀貌清雋，他還有著那樣清朗沉靜的雙目，宛若藏了空谷溪澗氤氳的輕云薄霧，莫言斷不會認錯的。

“是你！”莫言愕然地看著高座之上的劉協。玉娘見莫言殿前失儀，連忙在她耳旁低語：“莫姑娘，陛下面前不可如此無禮。”

劉協擺手，笑著說道：“無妨。朕與她在宮外有過一面之緣，今日得知朕是天子，她一時失禮也是情有可原。玉娘，伏將軍已等候多時，速去請他入殿。”

玉娘起身回禮道：“是。”遂走向殿門，殿內只剩下莫言與劉協。

殿內的空氣不禁變得凝重，還透著一絲詭異的尷尬。莫言緊攥著衣裙，尷尬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協看出莫言的拘謹，適時地出聲提醒道：“莫姑娘可以起身了。你的傷還未痊愈，不可久跪。”

“謝……謝陛下。”得了劉協的準許，莫言忙不迭地頓首謝恩。謝恩過后，莫言起身而立，凝望著劉協，試探地詢問道：“莫言愚笨，不知今日陛下為何召見奴婢。”

“朕聽玉娘說，你甚是思念家人，想要早日出宮，與家人團聚？”

“……是。”

“好。”

好？莫言不禁微微疑惑。玉娘是宮女，又比其他宮女年長許多，上至后宮嬪妃下至內侍宮女，無一不對玉娘恭而有禮。莫言早該想到的，玉娘定然是劉協身邊的宮女，自己能在宮中安心養傷，必是玉娘向劉協稟明了實情。既然劉協已知自己留在宮中養傷多日，為何不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倒是遣玉娘來請自己一見？莫言對此十分不解，難道劉協是嫌自己在宮中“白吃白喝”？她有傷在身誒，他好歹是個皇帝不至于這么“小氣”吧？難不成真如宋都所想，是要為他“奏樂徒歌”？

“今日便允你出宮與你父親團聚。”

父親？團聚？莫言在這個時代哪有什么父親母親，只有她一人被困在這個飄搖亂世，歷經種種只想早日回歸自己的世界，與真正的家人團聚。

“陛下，奴婢……”

“臣拜見陛下。”莫言的身后傳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的低沉聲，他的出現剛好打斷了她想說的話，劉協見他入殿跪拜，遂揮手示意免禮。

“伏卿。她先前在宮外受傷，幸得遇上宮女玉娘，這才將她帶入宮中悉心養傷，如今傷勢好轉許多，近乎痊愈。朕從前是念你夫人早逝，膝下只此一女，故而推遲大昏。伏卿，你別忘了，她既是你的女兒，也是朕的皇后。今日宣你入宮，便是要你接她出宮回府，下月大昏，朕命你親自送她入宮與朕成婚，不容有誤。”

“謝陛下圣恩！壽兒，還不快謝過陛下！”

天打五雷轟是什么感覺？莫言還來不及體會，便被一旁的男人強迫跪謝，冰冷的地面貼著她的額頭，呵呵，真是可笑啊，無論是她自己，還是身體的原主，竟然都遇上了不顧女兒感受的父親。

莫言跪謝之時，一眼瞥見了高座之上劉協清朗沉靜的雙目。她的耳邊回蕩著宋都說的話，“姐姐不必憂懼，陛下哥哥向來仁禮存心，從不苛待宮中之人，而且……陛下哥哥狀貌清雋，溫其如玉，姐姐見了……必是歡喜。”她更是猛然想起劉協那日之言：“你我一定會再見的……”

仁禮存心，溫其如玉？莫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說劉協是個傀儡皇帝還真是小瞧他了，真沒點本事要如何在這亂世活至禪位，受封山陽公。

日暮晚霞，巍峨宮墻。

自被玉娘救入宮中，莫言許久未曾看見這般絢麗的晚霞，踏出宮門仰視天空的瞬間竟覺得有些刺眼。

“莫姑娘，不，女公子，陛下還等著奴婢復命，不便再送女公子回府了。”玉娘的話聽著更覺刺耳。

玉娘剛想施禮，莫言卻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清瑩澄澈的雙眸微微泛紅，哽咽著說道：“玉娘，是你救了我，又待我極好。我……我視你為恩人，為至親。為何要如此待我？我身上的紫玉佩你是見過的，為何要將此事告知陛下？何以瞞我至此……”

玉娘并不惱怒，只是笑笑。“玉佩之事，我未曾與陛下提過，亦不曾隱瞞女公子。”

“玉娘！我真的不是‘伏壽’！為何連你也不信我？”

“矢在弦上，不可不發。女公子日后自然能明白今日之問。時辰不早了，將軍已在宮外等候多時，還請女公子盡早回府待嫁。”

玉娘不等莫言回話便掙脫她的束縛轉身離去，只留莫言迎風而立，喃喃低語：“我不明白，我為什么要明白？劉協要娶的是伏壽，就因為我身上有紫玉佩，就認定我是伏壽，要我嫁入宮中囚禁至死？”

委屈酸澀的淚水從莫言的眼角、臉頰緩緩流至嘴角，眼前的巍峨宮墻、不遠處駐留的馬車頃刻間化身為洪水猛獸，將柔弱的少女徹底吞噬在歷史的漩渦。或許是無法接受身體原有主人竟是伏壽的事實，莫言一時失去了意識，癱倒在宮門。

伏壽，漢獻帝第一任皇后，瑯邪東武人，父親為伏完，嫡母為漢桓帝長女陽安長公主劉華，后于建安末期，被曹操幽禁而死。

注：

①選自歌曲《棠梨煎雪》，是由銀臨演唱的原創古風歌曲，收錄于專輯《腐草為螢》。

②洋洋盈耳：是指宏亮而優美的聲音充滿雙耳，形容講話、讀書的聲音悅耳動聽。出自《論語·泰伯》：“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③冕旒：古代中國禮冠之一種。相傳，冕制起于黃帝，至周代時始完備。古時帝王、諸侯、卿大夫參加盛大祭祀所服，冕旒為禮冠中最貴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