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時

林浩

二十

按常理說，結婚是件大事兒，但是也是你自己家的事兒，不可能是全體來賓的事，這話也對，你家結婚的事兒，就自己辦唄。

又是一個響晴的天，溫度在30度左右。

知了也在樹葉里不停的叫，柏油馬路上留下了許多車輛痕跡和人的腳印。

又是一份婚禮，臉上掛滿汗水的人們站在陽光底下，翹首以待，天上的太陽好像也想觀賞今天的新人。

我如約趕往新郎家。

當走到新郎家樓下時，遠遠的就看見一個身穿西服，滿頭大汗的小伙子手里拿著電話，在不停的呼喊著。

我走過去，還沒有等我說話，他就快速的說：“老師，我家沒有什么說法，就是簡捷，快點。”

我笑著說：“可以，只要咱家人全力配合我們，我一定在你家的規定時間內……”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新郎的電話響了。

“什么事？”

可能是怕聽不見，電話用了免提，話筒中傳出來：“小布，你的路線怎么定的？”

“哦，咱家的路線走f大路，左拐進c區街，而后走江堤，過t大橋，右轉，進入幸福小區，小區內有人等咱們。”

電話里沒有動靜了，好像是聽明白了。

這時，我明白，以我的經驗，我必須搶著說話：“小布，你現在得和我，還有錄像師一起上樓，咱拍一下婚房。你父母呢？”

小布一愣，看著我，我意識到是不是我沒有說明白。

我又重復一遍。

這時新郎小布很順從的和我們一起上樓并說父母在樓上。

剛走進樓門，樓上急匆匆的跑下來一個穿白襯衫、灰褲子的中年男人。

小布急忙問：“爸，你干什么去？”

小布的父親很著急：“你老叔來了，小區門口好像塞車了，你老叔進不來了，我去接一下。”

“你什么時候回來？”

“一會兒吧！”說完急奔出去。

我剛想喊住他，可是來不及了。

進了屋，屋子裝修很別致，新人的照片相架呈幾何圖形掛在墻上，成了一道風景。

小布的母親看到我們來了，也很熱情，邊招呼著我們坐，邊將香煙遞過來。

我說：“我們工作時，不吸煙。”

我和錄像師剛要交待工作，這時新郎小布和小布母親的電話同時響起。

“什么事？”兩個人同時向話筒里喊話。

因為他們用的都是免提，又同時說話，好像是互相影響。

“媽，你上那屋去說。說吧什么事？”小布大聲說。

小布媽也是邊聽電話，邊向另一間房間走去。

小布的電話傳出來聲問：“小布，鞭炮誰放？鞭炮在哪呢？”

“在樓上，你和大胖放。”

我趕緊說：“告訴他聽錄像師的。”

小布看了我一眼：“對了，聽錄像師的。千萬別放！”

“知道。”電話中傳出來忙音。

“好了吧？”我問。

“好了，你什么事？”

“咱們拍一下照，我安排一下場景……”還是，我的話剛說一半，小布的電話又響了。

“張姨呀，什么事？”

“小布你是不是今天結婚？”

“是呀，張姨。”

“在什么飯店？”

“在悅來酒樓。”

電話又一次掛斷。

“我們拍照吧，把你的父母找來。”

小布開始大喊起來。

母親從另一個房間跑過來，電話還在耳邊接聽，嘴里卻說：“好了，好了，你來了，找不到的話，打個車，我給你報銷。”

我開始設計場景：“小布現在你和新娘子打電話，很溫柔的問：‘親愛的，化完妝了嗎？’……”

還是沒有等我把話說完，小布又搶著說：“不行，我得先打個電話，要不然她得和我瞎逗。”

等著吧，真是的。

小布撥通了新娘的電話：“小蟬，你化完妝沒有？”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很高興：“找爺啥事？”

“別鬧，這里有個場景。”

“什么場景？先給爺說點好聽的，爺有賞。”

我一看時間，不成啊，這么鬧下去，時間不趕趟。

我向小布示意我接電話。

小布很順從的把電話遞給我。

“你好，新娘小蟬吧，我是攝像師，為了保證效果，你們倆今天必須配合我。”

聽到了我聲音，電話那邊說：“老師，辛苦了，好的，你說吧。”

我說了一遍場景。

開始工作了，可是我沒有看到小布的父親。

“小布，你爸呢？”

小布拿起電話：“爸，你在哪呢？快點上樓。”

在等小布父親的時候，我和錄像師一起開始拍攝了新房。

小布的父親過了大約五分鐘上樓了。

小布的母親急切的問：“他們進小區了嗎？”

“進來了，但是在所有車道經過路上的井蓋還沒有蓋上紅紙，我讓小布老叔蓋上了……”好像是意猶未盡。

“咱們抓緊時間，”我急切地說：“你看時間，按照你家的規定，好像時間不夠用，還有你們家誰是總指揮。”

“總指揮？沒有安排。”

“那好，我們開始拍攝。”我的話剛說完，小布的父親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來了，不接是不行的。

我說：“快接吧，抓緊時間。”

“誰呀？什么事？”小布的父親的手機沒設免提，我們靜靜的等待。

“噢，那樣吧，你們先把酒送去，而后再找飯店經理，要桌牌，行了，你看著辦。”

看到他們都不忙了，我們開始了。

剛拍攝一條，小布的母親的手機又響了。手機沒有了免提。只是看到小布母親的眉頭一皺：“這事，讓二姐辦，大姐、大姐夫接親。”

電話掛了。

開始拍攝。

剛拍攝完成，小布母親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

轉頭問老布：“這些大棗、花生、栗子、桂圓有什么用？”

老布好像不知道：“沒有用，誰讓買的？”

“大華讓買的，我也不知道啊。”

我明白了，這里有一項內容，如果不拍攝，回頭肯定有人要找的。

我說：“這個很好，這叫做‘棗生桂子’取一個諧音，現在呢，咱們大家一起擺字。”

“行。”很麻利，一下進來了一大屋子人。快速的擺著大字。

這時，小布、小布父母的手機同時響起。

“什么路線？”三個人好像合唱似的，一起問。

小布對話筒也是對父母說：“我已經安排給大黑了。”

父母也對話筒說，安排完了。

出發吧。

這時我發現小布父母的衣服可有點濕了，小布的西服也已經很濕了。

今天，新郎小布是自駕。

一輛紅色的小跑車，裝飾得格外亮麗。

小布招呼著大家上車。可是沒有人動。

“接親人誰去？”小布很著急。

“你讓誰去？”一個好像親戚的人問。

小布父親邊接聽電話，邊跑出來安排：“去單回雙。”

小布母親也跟隨著老布邊跑邊說：“長輩去，壓車的去，行了吧？”

人終于齊了。

我和錄像師上了錄像車，一個好像是說了算的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

一上車，就打電話：“小布，怎么走，你還得告訴我一遍。”

好像是得到了回答，沖司機說：“走吧。”

我很好奇：“你是總指揮？”

那人一笑：“我不是，就是臨時找的我。”

路上，我回頭透過翹起的車后門，我看到小布還在打電話，安排什么我聽不見。可是每次到紅綠燈之前，才放下電話。

時間很快，到了新娘小蟬家的樓下。

小布邊下車邊對話筒說：“……這樣吧，如果在飯店，哪一桌要求上飯，你們說了算。”

按照慣例，我們開始拍攝。

準備，開始。

錄像機開始工作了，小布剛要按照錄像師指定路線向樓門里緩步走時。走了一半，好聽的音樂又響起了。

小布馬上接起電話：“什么事？”

“動火證呢？人家飯店要。”

“找我爸。好了。”

效果，真的要求效果。

如果不管不顧的，這樣錄下來，花店肯定不愿意，就是花店不管，過兩天，新人家里人的頭腦全部冷靜下來，一播放，非埋怨我們不可。

重來。

這一遍還行。一條過。

到了小蟬家門口，小布的后背，已經呈現出一大塊深色了。

到了新娘家門口，敲門、喊話、擠門、硬闖、推搡……真的很好。

可是小布剛要進屋，電話又響了。

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的小布，快速的拿出來電話：“哎？”

“動火證找著了。交給誰？”

“你先拿著，”小布著急的說：“到飯店后，點鞭炮之前，就有人管你要了。”

說話時，小布剛要進屋，屋里的小孩們又把他給推了出來。

又一次敲門、擠門、推搡……

進屋了。

錄像師有點不愿意了：“小伙子，你這樣不行啊，你老是打電話，我的畫面全破壞了，效果不好，你得配合。”

小布又一次好像明白了，點了點頭。

改口、獻花、找鞋等一系列規定動作，這時小布的手機還在繼續響，幾次想接，小布又都忍住了。

終于完成既定了程序，要出屋之前，小布看了一下手機，轉身面向小蟬：“來了十多個電話。”

新娘小蟬卻很乖，只是甜甜的微笑。

開始出發了。

一路上，新人們都在我們的指揮下，盡情的表演，可是每到一個好看的景觀時，新郎小布的電話就響，我感到很無奈。沒辦法又不能重拍，只有等著，之后一個個好景觀均過去了。

到了新郎家樓下，小布父母很高興的等在那里。

但是我發現兩位老人手里還攥著手機，而且都是大汗淋漓的。

我和錄像師一起指揮著老婆婆接喜盆，婚車前合影。

小布父親的手機又響了，小布父親接通了電話，我們只好等，小布母親不愿意的看著老布：“快點，別接了，什么事呀？”

老布很嚴肅，嘴里說：“行，可以，那個酒我們和飯店談好了自帶，你不用管，你把酒搬進去就行。”

電話掛了，又開始了新一輪導演。

四個主角很配合。

老婆婆、老公公和兩位新人一起走進樓門，一起進屋，這一路上，小布、小布父母的電話就沒有停過。

“行，讓二姑先安排座位……”

“鞭炮你們掛好了嗎？還有先別放，還有你看看花店把拱門支上沒有，還有……”

“什么同學，還有我的初中同學，他們要一桌子你就給開個包，還有我的同事，你找大磊子，讓他安排……”

“我們一會就到了……”

到了新房門口，為了效果，我只能說話了：“好了沒有？這樣吧，你們四個人走進屋時，我們要錄下來。”

三個人真的很配合，一起撂下電話。

進屋、坐福、合影。

合影時，老布的電話又響了：“什么事？哦，我知道了，我問一問。”

放下電話，老布把話題轉向我們：“你們還沒有拍攝兩位新人，在車前面做飛翔的照片。”

我和錄像師對視了一眼，我想：天啊，這么專業的提問，這么巧妙的問題，在這么忙的時間，還有人因為這個問題提問，老布你殺了我算了。

此時我以電光火石石破天驚驚天動地地正方圓圓滿回答了老布的問話：“別著急，一會兒我們到飯店，我和錄像師一起將兩位新人和您家的拱門一起拍攝出來。這樣效果會更好。”

老布很滿意，連說專業。

由于時間的關系，新房的拍攝很快。

出發去飯店。

“飯店我們也要錄一下，”小布說。

（去飯店的路，我們是一般不錄的，直接到飯店就好了。）

“可以，”錄像師很爽快的答應著。

“你們等一下，我安排一下路線。”小布說完又拿起電話。

“大張，這回你領路，走r大街，左拐進新區街，而后繞到后山橋走過江天橋，繞行到華江堤，過o大橋，右轉，進入wu大路一直開，就到了悅來酒樓。”

說完，小布又轉向我們：“什么時候走？”

“這就走吧。”

又是一路的前進，又是一路上大煞風景的接聽電話。

到了飯店，又是一陣的等待，又是一陣的拍攝。

這時，小布的母親走到我身邊：“林老師，你能不能讓主持人等一下？”

我問：“你們家幾點典禮？”

“11點08分。”

我下意識的看了一下手表，10點45分。

我說：“可以，大姐你干什么去？”

“我衣服全濕了，我要換一下衣服。”

可不是嗎，小布母親的衣服已經粘在身上了，內衣都能看見了。

“那你快點。”我回頭看一眼老布。天啊，這個老哥哥的褲子上有的地方顏色都有深的了，白襯衫也都貼在身上了。

再看小布的下巴上，全是汗珠。

典禮開始了。

主持人很好，“不是所有的鮮花都能代表愛情，玫瑰做到了；不是每一棵大樹都能抵御嚴寒，松柏做到了；不是每一個父母都能培養出這么優秀的兒女，今天坐在前臺的四位偉大的父親、母親，你們做到了。

現在有請今天最佳男主角小布、最佳女主角小蟬向你們的父母行叩拜大禮。”

如果這時，我們都知道新人是不會不哭的，而且是哭得稀里嘩啦的。

可是這時老布的手機響了。而且鈴聲是：“主人來電話了，主人那家伙又來電話了，快點接電話，快點！”一聲比一聲高。

全場哄笑。

新娘小蟬剛要哭，也憋不住大笑了起來。

老布臉通紅，急忙接電話，無意中又碰到了免提。

“老布，你兒子結婚，在哪個飯店？”

“在悅來酒樓。”

“你出來接我們。我們可是好幾天沒有吃飯了。”

“好，好，歡迎。”

熟悉，真熟悉。

主持人也停下來，等待。

電話掛斷后，主持人立即說：“看到了吧，老布家族的人緣是最好的，不是每個人說的話都是真誠，在座的來賓你們做到了！那么現在就讓你們共同見證這個家庭的擁抱。

擁抱父母，我們感恩，當我們在以后日子里，我們會在路上看到一對老人，他們相互攙扶，他們就是今天的小布、小蟬。小布、小蟬，在親朋的見證下，你們互相擁抱對方，讓對方知道，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

多么煽情。

這個時間應該有掌聲，可是，這個時間小布的電話響了。

一曲高昂的“大刀槍向鬼子頭上砍去”的歌聲，迷漫到全場。

全場大笑了。

在笑聲中，典禮終于結束了。

我們想拍到新娘子哭的鏡頭，沒有了。

在回放時，我就想，干嗎要新人哭泣呢？

在新人換衣服的當口，我發現，小布的母親又換了一套干爽的連衣裙。

而老布呢。一會有人過來：“老布，那個包里的客人，要上盤飯。”

“給。”

“老布，那桌子上的飲料沒有了，你看上不上？”

“上。”

…………………………

有個親人給老布遞過來一方用冷水洗過的手巾。

在等小蟬換衣服時，小布的西服已經脫了，透過粉色的短袖襯衫，可以清楚的看到，小布白白的皮膚。

終于忙完了。

當四個人坐下時，小布說：“今天太累了。”

老布說：“從來沒有出過這么多的汗。”

小布母親：“我就換了四套衣服。”

當我們離開時，我就想，自己家的事，自己做沒有錯，可是事事親力親為，太累了，反正也對，什么事自己做了，有個成就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