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啃了半只鹵煮豬頭，強(qiáng)忍著沒有打開酒壇，一路狂奔趕到了金頂靈秀苑。

剛剛跑到近前，便見那門里門外到處人頭攢動，前來拜壽的武林群雄豪客也是越來越多。峨眉派的男女俗家弟子們自然是跑前跑后地招呼客人應(yīng)接不暇，還有充當(dāng)司儀的弟子不斷地高聲唱名道：

“少林寺掌門人，覺慧法師到！”

“武當(dāng)掌門弟子清云道長等師兄到！”

“神拳鐵胳膊劉大全老師到！”

“南海金鯊派掌門人霍大先生到！”

“瀟湘劍客雁南飛雁大俠到！”

“東海黑鯊門大當(dāng)家鄭山雄大俠到！”

……

這些不分遠(yuǎn)近從西面八方趕來賀壽的人紛紛拱手回禮，口中連稱“不敢當(dāng)”，在眾峨眉弟子的接引之下或從容不迫，或顧盼自雄，或局促不安地走進(jìn)靈秀苑。那覺慧法師一類的人物，自然是前呼后擁，氣度雍容，雖然尚在壯年，一代宗師的氣質(zhì)早已是周體流溢。

武當(dāng)掌門人玄和真人已近百歲高齡，如今在山中閉關(guān)，不問世事也有十年了，此次代表武當(dāng)派前來為通天大師祝壽的乃是當(dāng)今武林青年一代的翹楚，武當(dāng)掌門弟子清云道長和一干師弟，武當(dāng)?shù)茏诱鎮(zhèn)€是仙風(fēng)道骨，行跡之處，眾人無不艷羨。

說起來也很有趣，似乎每一代的武林之中都會有一位瀟湘劍客，而能夠稱得起這樣名頭的人，往往也都是相貌英俊，武功高絕，為人自然也多少自負(fù)驕傲，這雁南飛三十歲上下，劍眉星目，果然也是一位難得的美男子，行止之間顧盼自雄。

而那什么神拳鐵胳膊一類人物，卻大多是武林中不入流的小把戲，平時吃了幾分老酒之后，也自吹自擂些“走江湖”的“英雄往事”，博得鄉(xiāng)親鄰里叫聲好，其實(shí)峨眉掌門、少林掌門、武當(dāng)掌門、瀟湘劍客這一類的名字，在他們的心目之中早已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今天能夠趁著來給通天大師拜壽親眼見到這些大人物，那真是回頭死了都值得，心中自是激動不已，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了。

當(dāng)然，席中還有許多是東海黑鯊門大當(dāng)家鄭山雄這樣的各地方小門派的舵把子。畢竟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俠士就那么幾位，更多的自然就是這些名氣不大，但在地方上都有些斤兩之人，其實(shí)也便是這樣的人多了，才有所謂的武林，才有所謂的江湖。

小魚看到客人越來越多，便也趕緊上前準(zhǔn)備幫忙接待，忽聽背后有人喊道：“那不是小魚嘛，快過來搭把手！”接著便見到師兄歐陽岷江手中抱著兩個大禮盒，后面還跟著七八個抬著箱籠的趟子手，一起趕了過來。

小魚呵呵一笑，忙跑過去從歐陽岷江手中接過禮盒，應(yīng)道：“歐陽師兄帶了這么多壽禮啊。”

歐陽岷江滿不在乎地一笑道：“聽說你娃娃回來了，還沒來得及找你擺哈龍門陣，聽說你當(dāng)了個啥子千總，那是不錯，”用手一指那些禮物，又道，“這些算得了啥子喲，要不是有師父他老人家吩咐一切從儉，師兄我還要帶來更多的壽禮來。對了，現(xiàn)在客人來好多了？”

小魚笑道：“少林覺慧法師到了，青城派的紫云道長、丐幫的龍幫主、瀟湘劍客雁南飛、天山派掌門云先生、武當(dāng)?shù)膸孜粠熜帧€有好多好多，小魚有些也認(rèn)不到，總之各大門派的掌門幫主都在后堂上吃茶。”

歐陽岷江聽罷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那正好，你快幫師兄把東西都抬到前廳上去，就擺在師父座位的后邊，全都碼整齊嘍。”

小魚一愣，忙問道：“壽禮擺在前廳？是不是張揚(yáng)了些哦，怕不太好吧，武林中各位前輩，各大門派送來的賀禮，都沒有哪個擺出來……”

歐陽岷江哼了一聲道：“有啥子不好，要的就是這份氣派噻，咱們師父是當(dāng)今峨眉派的掌門，天下武林至尊！咱們峨眉派乃是當(dāng)今武林中的翹楚，三大流派之一，豈能不把排場做足些？你娃不懂這些板眼，莫廢話了，聽師兄的沒得錯……你還楞著搞啥子么，趕快幫忙抬呀。”

小魚卻沒動，而是皺眉道：“師父素來不喜歡張揚(yáng)很了，今天的壽筵又是段師兄在掌總照應(yīng)，歐陽師兄還是先去問問他嘛。”

歐陽岷江怒道：“問他作啥子？他好久成了峨眉派的掌門人了？現(xiàn)在未必已經(jīng)輪到他來管我了哇？算了算了，你不幫忙拉倒，我自己整。”說罷搶過小魚手中的禮盒，領(lǐng)著一干趟子手抬著禮物便往前廳擠了過去。

望著歐陽岷江離去的背影，小魚不禁嘆了口氣，歐陽師兄的狗熊脾氣好像比五年前更厲害了喲！

正想著，小魚突然看到文震孟從那邊走了過來，忙上前將他拉到僻靜處，將自己護(hù)送李家大娘去嘉定州城這一系列的事情講與他聽，那狀元郎聽了個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幸好吉人天象，小魚你做得很好！那些太監(jiān)和錦衣衛(wèi)，我現(xiàn)在暫時也琢磨不出他們所為何來。至于師父和段師兄，我看還是由你找機(jī)會告訴他們大師兄的情況，我畢竟不是峨眉門下，有些話還是你去說更好。李老夫人一事，你也告訴段師兄吧，如果他回去請劉鋌將軍出面尋那楊應(yīng)龍的晦氣，也許反會壞事。”

小魚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分頭去忙不提。

隨著離吉時越來越近，各路英雄也到得越來越多了，前廳大堂里固然坐滿了諸多門派的掌門人、幫主、大俠；就連那靈秀苑外的空場壩里，在幾天前便也早已塔起了大棚，各地小有名氣的幫派頭腦都坐在一處興高采烈地互相打著招呼，連神拳鐵胳膊劉大全也混跡其中，和人攀比著述說自己與通天大師的“交情”。

這些人自然不像前廳大堂里那些掌門、幫主們一般從容，而是喧嘩不已，好在這壽禮之上，熱鬧些倒也正是題中應(yīng)有之意。在這大堂之上，有三張主桌高位空著，卻沒有人敢上前就座，想來必是為通天大師和少林、武當(dāng)、丐幫等當(dāng)今武林最受尊敬的大人物預(yù)設(shè)的席位。

不過此時這些大人物都在后堂里茶敘，坐在上首的是少林掌門人覺慧法師。六年前少林方丈悟風(fēng)大師圓寂，是他接過了衣缽，然而雖在壯年，卻一心向禪，尋常足不出嵩山，此次千里迢迢從中原趕來西蜀為通天大師祝壽，也可以算得一件異事。

丐幫弟子遍布中原，有十萬之眾，幫主妙手神丐龍大富游戲風(fēng)塵，與當(dāng)今頂峰的俠士都極熟識，他性格又十分詼諧，從不擺什么中原第一大幫主的臭架子，此刻在后堂也連著打諢插科，逗得這些武林頭面人物紛紛大樂。

只有那素來以為擺張死人臉才最帥氣的瀟湘劍客雁南飛不聲不響地啜飲著一杯峨眉雪芽。這峨眉雪芽自然也不是凡品，大唐詩僧賈島就曾在《送朱休歸劍南》一詩中吟道：“芽新抽雪茗”。與他同代的大學(xué)者李善在其所著的《昭明文選注》如是說道：“峨山多藥草，茶尤好，異于天下。今黑水寺后絕頂產(chǎn)茶，味佳而二年白一年綠，間出有常。不知地氣所鐘，何以互更”。及至南宋，陸游陸放翁曾經(jīng)牧守嘉州，他嘗自詡“江南老桑葶”，一生品飲江南諸多香茗，見識品飲“峨眉雪芽”后，喟嘆贊譽(yù)：“雪芽近自峨眉得，不減紅囊顧渚春”。此刻這驕傲的年輕人已經(jīng)連飲了數(shù)杯，依然回味不已，也不怕被人譏笑為“驢飲”。

青城派的紫云道長和天山派掌門云先生是通家之誼，兩人都是棋癡，趁著通天大師還沒到，竟讓人擺下黑白子，興高采烈地殺將起來。

天府雙俠丁冠英、丁冠雄兩兄弟都是峨眉派的近支，在整個巴蜀極富俠名，這兩人剛到，小魚趕緊上前以晚輩身份見禮，忙著引領(lǐng)著到后堂看茶。

這丁氏兩兄弟也和龍大富一樣，從來不自恃身份，性好詼諧，他們一來，便在眾人中東拉西扯，后堂里此刻也是笑聲不斷，頗為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