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常子肚子餓了。

告別了雪之后，她又在碩大的皇宮中轉了轉。似乎是因為心情好的緣故，即使徹夜未眠也不覺得累。可是，有的時候她是用胃來思考的，走的時間一長，肚子自然咕咕叫了，于是說不得不往朝月樓趕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回趕的路上竟然絲毫未有覺得一絲疲累。清晨的陽光灑在肩頭，伴隨著清澈的啁啾聲，甭提讓人有多愉快了。這樣的感覺，或許會有什么好事發生吧。

還沒到朝月樓就聽到里面人聲鼎沸，仿佛是來了許多人呢。帶著疑惑地推開了門扉，竟發覺屋內早已被黑色所彌漫。一個個陌生的人影簇擁著，仿佛在討論著什么話題，或許久沉默，或拍案頓首。小常子的進入似乎并沒有引起這群人多大的關注，相反地，他們仍然自顧自地討論著什么。

悠然姐呢？還有若冰、若熙姐姐，她們去了哪里？為什么一夜回來就都不見了呢？小常子突然失去了方向，在一群黑霧之中完全不能明白何去何從。只是她漸漸地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氣味，或許一般人覺察不到，但它就是那樣地存在，存在于人群的核心，就像他之于她，雖然分離的時間那么長，但還是無可替代地存在著。是他把自己從那個幽閉的地方帶了出來，是他總是出現在自己最期待的場合，是他像一個神祗一樣，照耀著她前方的道路。

“小……雷哥哥。”小常子語音很輕，輕得險些連自己都聽不見。

議論中的眾人停了下來，滿面疑惑地望著這個奇怪的女孩。

人群中裂開了一條縫隙，原本端坐的人影似乎動了動，又似乎沒動。

“小……小雷……哥哥。”再一次試探性地問話，換來的竟是一副略有顫動的嗓音。

“是，是我。”說話的人不覺中已站了起來，激動地向前沖了兩步。雖然他早已得知了會與她相見的消息，可當真見了面竟還是這樣難以平靜。

一個猛烈的沖撞，擁抱。瘦小的身軀猛然撲向了那個位于人群核心的男子，滌蕩的心意隨著那幾個字驟地匯聚，然后在集合了所有思念的澎湃后，一瞬間爆發。

“小雷哥哥，你終于……終于來了。”雷熾凝的懷中，小常子滿面含淚，用小小的拳頭不斷地捶打著他的胸口，“可是，你為什么來得那么遲呀，秋落姐姐，秋落姐姐她已…….然后大家這些天也……要是你在，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雷熾凝先前已經流過淚，但不知道為什么此刻眼眶會有酸澀的感覺。他一手抱住了小常子，一手輕撫著眼前這個孩子的發絲，淡淡道：“傻瓜，我又不是神。即使我在，也不一定能改變什么呀。”

“不，你在我眼里就是！”掙脫了擁抱，反以一種肅穆的眼神望向他，直直地瞧得那人無言以對。

十三鷹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一場動人的相聚，直看得他們也想放下手中繁重的使命，自在地活上一把，自在地享受那些已被他們無情錯過的幸福。

脫口而出的話說完后，小常子才發覺身后還站著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于是便拭了拭眼淚，打量著十三鷹，好奇地問道：“小雷哥哥，他們是什么人呀？還有，悠然姐姐她們呢，怎么沒見著呀？”

“這些都是我的朋友，之前已經和悠然打過招呼了。”雷熾凝故意隱瞞著任何有關組織的情況，就是不希望這些無關的人被一同牽連，“至于你悠然姐姐，說是要去萬劫牢打探下情況，若冰若熙又放心不下，便三人一道前往，于是就把我們這些人暫時安頓在此。”弦鷹突然給雷熾凝使了一個眼色，想要讓他不要繼續解釋下去了，而雷熾凝覺察到了這個眼神后，就只剩下一絲苦笑了。

“小雷哥哥，你們有什么瞞著我么？”讀心的能力瞬時讓小常子發現了情況的不一般，便開始了繼續追問。

“以后再告訴你好嗎？”雷熾凝知道瞞不過去，只能予以請求。

小常子的表情凝固了許久，轉而還是綻出了笑意：“好，小雷哥哥，我都聽你的。”

萬劫牢。

黑色的空氣中彌漫著塵埃的霉味，沉重的鐐銬因為聽到了開鎖的聲音而忽然雀躍。

“你是？”不同于以往前來送飯的人，眼前這人的動作煞是小心翼翼。被黑色籠罩的人形恍惚不定，但直覺清楚地告訴他，這個人他認識。

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萬劫牢為數不多的的守衛偷眼向屋內望去。什么也看不見，只是在屋外光線投入室內形成的斑格上突然揚起了一波細微的粉塵。他很好奇，但卻并沒有進入，因為他知道，擅自進入這間屋子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門開了，從黑暗中行出了一個人影，他在那名守衛徑前頓了頓，示意其跟隨自己出去。

守衛雖說滿腹疑慮，卻終也無可奈何，畢竟這位陸公子是將軍遣來辦事的，他們這些做屬下的也只有服從命令的份。

顏悠然與若氏姐妹早在萬劫牢外等候多時，此刻剛欲離去，卻見萬劫牢內快步走出了幾個人，為首那個的竟讓顏悠然感覺分外親切。這是一個喜訊，也是一個噩耗，一時間沖擊著她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靈。

為什么，楓，他會在這里？

如果按照約定的計劃，行動的時間應當定于今日夜間。雖然陸楓的出現也著實讓若冰、若熙驚訝不少，但是計劃就是計劃，此刻也只有打道回府，再商大計。

但是此刻，顏悠然早已沖了出去。

“楓，你……”顏悠然見到陸楓時的心情讓自己早已失去了理智，但此刻唐突的問句竟連自己都有些驚詫。

陸楓停了下來，身后的守衛們紛紛拔出了武器。雖然眼前是千金之軀的公主，但若是違抗了大將軍的命令就只得是滿門抄斬。

顏悠然就這樣地注視著陸楓的眼睛，想要從他復雜的神情中獲取她要的答案。可是，它竟是如此單純，單純地讓人不可捉摸。黑色，竟成了一種純粹，純粹地猶如黑洞，把所有無論是否相關的眼神統統吸入深處，不可自拔。這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陸楓并沒有驚動一絲情愫，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深愛自己的女子，轉身準備離開。

“陸楓！”得不到想要的答復，顏悠然又怎能讓他就這樣離去？她竭力地堵住陸楓行走的方向，企盼地奢求著那一個答案。

其實她要的答案很簡單，她只是想確認他的平安無事，然而……

陸楓越是刻意回避，顏悠然就越是為他擔心，可身后的幾名守衛卻已耐不住性子上前阻攔。若冰和若熙終究也看不下去，直直地沖到陸楓面前叱問，尤其是若冰，語氣之中飽含著譏諷。

這是一種可怖的眼神，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他空蕩地藐視著若冰熾熱的眼眸，似乎站在跟前的人早已化為了枯骨。是，它們早晚都將化為枯骨。

“陸楓！”顏悠然歇斯底里地叫喚著，想要把那個形同陌路的情人挽回。

陸楓怔了一下，眼中似乎劃過一道淚光，緊接著……身旁的幾名守衛平生頭一次看到了如此震懾的場景：這個男人的腳尖微微踮起，雙手的指尖在腰際顫動了數下，然后，電光火石般地疊出了一連串的幻影。等那幾個人反應過來后，陸楓已然背手站立，而那三個女子正不發一聲地向下癱倒。汩汩的鮮血從不同的傷口處沁出，若有若無的斑點黏成了一片。

“走吧，做我們該做的事去。”陸楓終究開口，可倒下的幾人卻已聽不見了。

小常子畢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就連十三鷹這樣江湖上冷血著稱的組織都已被她弄得和風化雨。弦鷹正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內，思索著夜半行動的計策；煙鷹正和所剩無幾的宮女們一同做著飯菜；而剩下的一些人，都與小常子玩得正酣。尤其是烈鷹，別看其火爆的性子，說白了也就是個傻大個，偶爾為了逗小常子開心也就編出幾個笑話來，可那些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話還沒說完，他自己早已笑開了懷。

已是傍晚了，天空微微下起了雨，細細的，有如絲綢般的溫存。雷熾凝一個人在門口踱步，心算著最后的期限，同時也為遲遲未歸的那幾人擔憂。

“還在犯愁呢？”飯菜上桌以后，煙鷹發現雷熾凝仍舊一人立于門外，便為他夾了些菜，端至身旁。

似乎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雷熾凝很快地雙手接過了飯菜，并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著煙鷹。

這是怎么了，是不是到了最后大家都變了？是因為特殊的直覺，還是人類作為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感知呢？

“很奇怪么？難道我一定要兇巴巴的才能叫煙鷹嗎？”說話的時候，她竟還給出了一個微笑。

煙鷹，之所以用“煙”字來形容，完全在于她的不可捉摸。這是一個很難弄懂的女人，她對每個人都好像隔了層煙幕般，看似切近，實則遙遠。也難怪，“鐵翼”里面很少有像她這樣經受過悲慘遭遇、被迫做著自己最厭惡的刺殺活動的女人。處事久了，就忘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傷得痛了，就不愿意再對任何抱有希望。煙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雖然有著十二位同伴，卻仍是一個人地孤獨著。

“那倒不是，”雷熾凝的嘴角微微揚起，適時地給了這個“陌生”的女人一個回應，“只是，找我有什么事嗎？”

“子時出發。”煙鷹倒也實在，說完了這句話便轉身開走，只是行至門旁又停了下來。

屋外的雨還是一樣的淅瀝，只是兩個人一前一后的站立,恍然已成了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