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邊,忘川彼岸,一望無際的血紅色曼珠沙華,花海中央有一條十分突兀的青石路。這條青石路不知道已經(jīng)存在了多久,亦不知有多少輪回人間的靈魂從這里經(jīng)過,路面已被磨得光滑,若有誰在這里潑上一盆水,路過的靈魂恐怕都得打個趔趄。
這條青石路,名為黃泉。但凡三界六道之中壽元走到盡頭的生靈,來到冥府都要經(jīng)過判官崔鈺的審判,有資格踏入輪回道投身為人的靈魂,在經(jīng)過輪轉殿之后,都會接受指引,來到這黃泉路上。
黃泉路沒有別的景色,運氣好的靈魂在經(jīng)過這條路的時候能看見一片如血染般的紅色花海,運氣不好的,只能看見一片青黃色的花葉。
曼珠沙華花海的彼端,便是一條平靜無波的河流,河水呈血黃色,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便是三途河,也叫忘川河。
整條河流只有一艘獨木船,船上有一個擺渡人。擺渡人本不屬于冥界,而是一個曾經(jīng)因為執(zhí)念不愿輪回的人類靈魂,這個人在人間帶著極大的執(zhí)念不甘的死去,不愿喝下孟婆湯輪回轉世再次為人。于是他便從原本在這里擺渡的小鬼手里接過了櫓篙,日復一日的將黃泉路上走來的靈魂送往奈何橋。
一開始,他是為了想要再見到他前世深愛的女子,哪怕說上一句話,他就可以放下船篙,安心的去投胎。可是他卻沒有想到,三途河之所以又被稱之為忘川河,是因為這里平靜無波的河水本身就有令無數(shù)生靈死靈迷失、遺忘的能力。
這個凡人的靈魂不知道自己在這里撐了多久的船,送走了多少投胎去人間的靈魂,直到有一天他終于遇到了他曾經(jīng)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人,但是他的記憶已經(jīng)不知被忘川河水侵襲了多久,他忘記了她。
這里不分晝夜,天空永遠是如同夕陽落下山頭最后的那一抹余暉,昏暗無比,如果還有什么能給這昏暗的世界帶來一些不一樣的色彩,除了那黃泉路邊血色的曼珠沙華,還有一樣就是忘川另一半河岸上的白色曼陀羅華。
相傳,這忘川兩岸原本都只有血紅色的曼珠沙華,此花花開千年而無葉,葉生千年而無花,花葉生生相錯,永不得見。它是這黃泉路上的接引之花,花香具有魔力,能夠喚起死者生前的回憶。
而后來地藏王菩薩來到地府之后,見去往人間的各道靈魂時常因為曼珠沙華而對生前產(chǎn)生強烈的眷戀,更有甚者不愿踏上擺渡船而最終成為了忘川河邊飄蕩的孤魂野鬼。
地藏王心存度化之念,便將他從極樂世界帶來的一顆曼陀羅華的花種種于黃泉路的對岸。
曼珠沙華與曼陀羅華同為彼岸花,但是白色的曼陀羅華卻是與佛有緣之花。地藏王在忘川的另一邊種上了曼陀羅華,只是希望經(jīng)過黃泉路的靈魂不要執(zhí)著于眼前和過去,而能夠放眼看看遙遠的對岸,看看那片不同于地府昏暗氣息的白色花朵,讓他們放下心中的執(zhí)念,安心的再度轉世為人。
“這里……就是黃泉路嗎?”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著些許茫然。
“阿娘,什么是黃泉路?”一個稚嫩的孩童聲音疑惑的問道。
“幺兒,黃泉路就是指引我們?nèi)ネ魏螛虻穆罚^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我們就能忘記過去的一切,投胎轉世為人了。”年輕女子解釋道。
“為什么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呢?幺兒不要喝孟婆湯,幺兒不想忘記阿爹!”孩童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道。
“幺兒乖,幺兒聽阿娘說。你阿爹不久之前已經(jīng)先我們一步來到了這里,他早已經(jīng)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我們想要再回到人間尋你阿爹,就得跟你阿爹走一樣的路。這樣到了人間,我們一家三口才能重新在一起。”年輕女子安慰道。
“真的嗎?那幺兒聽阿娘的話,幺兒會乖乖喝下孟婆湯,這樣幺兒就能一直和阿爹阿娘在一起了。”孩童聽話的點頭說道。
女子素衣麻衫,打扮得十分的樸素,看起來生前并不是什么殷實人家。這么年輕就死了,還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娃娃。從剛才她和孩子的對話來看,他們一家三口先后都到陰曹地府報了道,估計在人間不是遇上了天災就是遇上了人禍。
不過不得不說,女子的容貌極美,這簡陋的衣衫也無法對她的容貌造成分毫的影響。想來她這么年輕,生前也沒造什么孽業(yè),因此她和她的孩子并沒有受什么刑罰,便直接讓他們再度轉世為人。至于她的丈夫,且不說轉世之后能不能再見到,即便是遇到了,也不會再記得。
“柳郎,你可曾路過這片血色的花海?你可知惜兒有多想你?柳郎,是惜兒福薄,不能夠與你長相廝守,連累你死于非命,還害得我們的幺兒也跟著我一同命喪黃泉。待惜兒轉世投胎再度為人,惜兒還愿與你結為夫妻……”女子望著周圍的曼珠沙華,眼中漸漸的擴散出痛苦留戀的神色,她的內(nèi)心也不由得低聲哭訴起來。
“阿娘,你快看,河對岸有一片白色的花,幺兒覺得那白色的花兒比這紅色的花兒更好看。”孩童的聲音將女子的思緒喚了回來。
女子茫然的抬頭順著孩童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遠處有一片白色的花海,與她這邊紅色的花海遙相呼應。不知為何,女子在看到那片耀目的白色之后,心情莫名的安定了一些,停滯了許久的腳步再一次的邁開,緩緩的朝著河岸走去。
走到河岸邊,女子看見那里停著一只獨木船,船上有一位衣著破舊的男子,男子披蓑戴笠,看不清楚容貌。
“這位大哥,請問……”
“什么也別問,上來吧。”還不待女子說完話,這船上的擺渡人就淡淡的將她的話打斷了。
“哦,好,那多謝大哥了。”女子見男子似乎有些不耐,許是長久以來有很多來到這里要渡船的靈魂都問過她想問的問題,女子只能趕緊躬身道謝。
“上了船,不要東張西望,不要伸手去碰河里的水。到了河流盡頭就是奈何橋,上了橋以后,可以再最后回頭望一眼,或許能看到你們心中最想看到的東西。看完這最后一眼,便喝了孟婆湯,投胎去吧。”男子叮囑了一聲,便撐起篙子,緩緩的向河的遠處渡去。
因為這里沒有晝夜之分,河兩岸的景物也沒有任何的變化,女子不知道自己乘坐的小木船到底行駛了多久。
仿佛過去了許久的時間,又仿佛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女子的視線盡頭出現(xiàn)了一座青石橋,隨著船一點點的靠近,那石橋在女子的眼里也漸漸變大變清晰。
“謝謝這位大哥了。”女子下了船,在岸邊對擺渡人欠了欠身子。
擺渡人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卻并沒有答話,隨后他頭也沒再回,劃著船漸漸遠去。
女子牽著孩童的手,緩步踏上了青石橋,在走到石橋盡頭的時候,她并沒有按照擺渡人的話回頭看那最后一眼。她明明是那么想再見到她的柳郎,再見到她的家鄉(xiāng),可是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不該回頭看這一眼,或許是怕看到了她就真舍不得喝下孟婆湯了。
就在女子準備抬步走向前方的老婦時,昏暗的虛空中一個模糊的光幕突兀的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光幕之中隱約是個男子的身影,只是太過模糊,根本就看不清楚,只能依稀分辨出男子穿著紫金長袍負手而立。
女子突然覺得胸口的位置有些悶疼,她明明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怎么還會有這種猶如實質(zhì)般的疼痛感呢?畫面中的男子她毫無記憶,可是那她卻能從那個模糊的身影上感受到一縷淡淡的悲傷。
“喝了吧。”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女子的思緒,女子眼前的光幕也不知在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形如枯槁的手,那只手上端著一碗看起來清淡如水的湯液。
女子看了看面前的老婦,伸手接過那碗湯,毫無猶豫的一口喝了下去。
腦海中的記憶迅速的消散,幾個呼吸的時間,女子便已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她緩緩抬步走入輪回道,甚至連她的孩子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女娃娃,輪回路上時空混亂交錯,莫要沉迷于其中,早些投身個好人家吧。”老婦蒼老的聲音在女子的身后響起。
女子訥訥的點了點頭,一步一步的朝著前方走去。
就在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輪回道里的時候,剛才給她送上孟婆湯的老婦看了看三生石,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哎,十世了。也不知這女娃千年前究竟造了什么孽業(yè),連三生石都無法記錄她的前世來生。”
奈何橋下,忘川河中,沒有人能看見這里矗立著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一身紫金色長袍,身形挺拔頎長,容貌俊美無雙。有些奇特的是他的眼珠是深紫色的,一頭銀絲無風自揚。
“我在這忘川河中等待了千年,你果真如此狠心,連一次回眸都不愿留下。”男子的聲音低沉而悠遠,淡漠的語氣中有一抹難掩的憂傷。
男子苦笑了一下,從河水中飛身而起,落在了河岸邊上,渾身上下卻沒有一處是濕的。
想了想,男子抬起手,一揮袖袍,虛空之中出現(xiàn)了一道光幕,光幕中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滿面絡腮胡的中年男子,他便是這冥界的最高統(tǒng)治者——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看見男子的滿頭白發(fā)先是一愣,隨后抬手作了個揖,用渾厚的嗓音說道:“看修羅王此景,想必是十世已過吧。”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淡淡道:“剛才遇見了她的第十世,她終究是沒有回頭看一眼。本王最后一縷黑發(fā)也在她進入輪回道的時候變成了白色。”
“恕本帝直言,你雖身為修羅族之王,壽命綿長。可是這忘川之水自冥界初開便存在于此,絕非等閑之物。如今你為了洛河神女在此執(zhí)著了千年,恐怕……”酆都大帝有些擔憂的說道。
“本王明白,送本王入輪回道吧。”年輕男子平靜的說道。
“這……你本為修羅王,千年前你的舉動已經(jīng)打破了你的命格,如今強行輪回,福禍尚未可知啊!可需本帝為你的命簿添上些什么?”酆都大帝有些遲疑。
“不必,本王只是不再需要這漫長生命中的記憶罷了。輪回之后該如何都由得天命,本王不再強求。”年輕男子果斷的拒絕道。
酆都大帝嘆了口氣,又作了個揖,“既然如此,還請修羅王珍重。”
語閉,酆都大帝袖袍一揮,一道光束從光幕中射入年輕男子體內(nèi),男子的身形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最后化為一縷紫光,飛速投入輪回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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