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津，是洛河流過國都洛邑后第一個水流轉道處的渡口，時有官員被貶低出京，到了這里，在此處回頭望向京城，不能不含悲而行，故而得名曰望津。

當地人倒是沒有這么多愁思可言，都是“拐子渡，拐子渡”的叫著，秦穆聽著，倒有一種親切滋味。

此時的他，正坐在這拐子渡旁的一座酒館之中，酒館中一個客人也沒有，座椅也是老舊無比，甚至連那門外的酒旗，都是無精打采的耷拉著。

只見他面前擺著一疊蠶豆，一壺濁酒，瞇著眼看著門外的云霞，極其認真的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小二在一旁看著，不自覺地跟著他的動作咀嚼起來，發覺之后，滿面尷尬，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有些悻悻的看向秦穆，口中也低聲嘟囔著：“蠶豆也能吃得這么香。”

如果說村子里的人對這個新來的少年郎有什么看法的話，大抵也就幾個字：

有錢，有病，吃飯香。

秦穆一路北行，后來又轉道向著京畿之地而來，到了這拐子渡之時，也懶得向前走了，找到這家酒館，大把的灑出銀兩，盤下了這只能勉強維生的小酒館，在這村子里請了個小二，就這么安頓了下來。

他出手既痛快，打點也周到，這酒館也不過平日里有幾個跑商來坐坐，沒什么油水，自然也沒有多少人找麻煩。

他雖然此時也才剛滿十四，不過習武之人，身體頎長，除了臉上還留有一絲稚氣，也是個成年男子的身形了，看起來又不像個窮酸，不知道村里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在打聽他。

只不過秦穆內傷未愈，常常要這店里的小二到鎮子上去抓藥，平日里煎藥也不瞞著人，街坊也就流傳出他身體不好的傳聞。

秦穆此時仿若未聞那小二的嘀咕，依舊是看著天邊的夕陽，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柴門犬吠，炊煙升起，空氣中傳來了飯菜的香味。

卻聽秦穆開口說道：“你先回去吧，跟后廚的劉叔說一聲，今天也不必做晚飯了，我自己會弄。”

小二不免有些疑惑，但今日沒什么生意，此時打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心中只是嘀咕一聲：“有錢任性。”，還撓撓腦袋想到這還是聽秦穆說的詞語，口中哎的一聲，便歡歡喜喜的向后廚跑去。

他帶著那廚子出門之時，尤自不放心的回頭問道：“掌柜的，要不你去我家吃一頓吧，這一個人吃飯，也沒什么意思。”

秦穆笑了起來，這小二雖然是鄉野之人，平日里說木訥不木訥，說油滑也不是，但秦穆對他的好，他倒也不是全然不放在心里。

如此，便也夠了。

他揮了揮手，眼睛一瞪，像不耐煩一般，那小二便縮了縮脖子，只覺秦穆突然好像平日里路過村子的那些大官一般，嚇人的很，什么也不說，哧溜一聲出門去了。

秦穆卻不管他如何，走到門口，將那酒館的門掩上，就著這盤中稀疏的蠶豆喝起酒來。

酒館油燈灰暗，將他的影子一閃一閃的打在墻上，越發顯得他形單影只。

半晌無聲。

卻見他極珍惜的吃完了最后一粒豆子，滿足得嘆了口氣，左手執起酒壺，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口中輕聲說道：“諸位，餓了么？”

這房內本來就昏暗，他又在這里對著空氣說話，若是那小二看到，恐怕給他十倍工錢，都不敢再來做工了。

卻聽秦穆上空傳來一陣陣陰沉沉的笑聲，震得那燭臺上的燈火一顫一顫。

一個嘶啞干枯的嗓音響起：“我們兄弟自然還有肚子去吃個飽，至于你，就做個餓死鬼吧。”

說完，一個黑衣身影便從那房梁而下，寬袖展開，他面目干枯，身上一點肉都看不到，從天而降，恍如一只老蝙蝠。

秦穆腳下的土地也是突然一陣翻涌，一個不過一米的侏儒從一個地洞里蹦出，手拿一根三股叉直刺向秦穆腰眼。

秦穆方才想起身回擊，便感覺身后一股冷意襲來，不知何時，一個帶著面具的黑衣身影，已然貼在他的身后，手中匕首刺來。

天風樓旗下，地階高手，河間三鬼：倏忽來去，飛天鬼；無所不至，鉆地鬼。

以及秦穆身后的那個：附骨食髓，索命鬼。

他三人本身全是地階高手，又自小在天風樓一起長大，配合默契，平日里也算江湖上有名的殺手，便說金陵分舵那個地方，派出這等高手，已然是極限了。

秦穆遭逢險境，仿佛是沒有知覺一般，笑意依舊，身體卻猛地脹大，腳下卻是連踏四步，那八卦如賊的身法便被他演繹的淋漓盡致。

秦穆繞著那侏儒一圈，兩手同時結符印，卻是一手向上，一手往下，分別打向那飛天鬼和鉆地鬼。

王超的翻天印，嚴元儀的覆地印，在這刻被他一人用出，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力量，鉆地鬼一聲都沒有發出，便整個人都被打進了那地洞之中，又被泥土掩埋。

飛天鬼倒是有聲慘叫，倒飛到那房梁之上，胸腔塌陷，眼看也是進氣多出氣少。

那索命鬼哪里想得到這情報中不過是個菜鳥的小鬼居然這么猛，一時之間，居然是三人折其二。

他厲嘯一聲，雙足如風，霎時間這小小的酒館內就已經多出了數個身影。可見這人練的也是留影步一類的功法，只是高端許多，施展開來，使人目不暇接。

那索命鬼圍著秦穆，不住的轉圈，手中匕首如同毒牙一般，伺機而動。

秦穆卻依舊是獨立場中，如不見不聞一般，過得一會，雙目一睜，突然右手一撩，這袖管中就閃出一節刀光來。

血液橫飛，濺落在那桌面上，那索命鬼忽而一頓，掩著喉嚨說道：“好快的刀，可有名字。”

秦穆倒是一呆，說道：“隨手就使出來了，有什么名字？”

抿嘴笑著，極不好意思的模樣。

那索命鬼哪里知道是這么個回答，嚯嚯兩聲，不甘心的倒了下去。

秦穆愁眉苦臉的看著這三個人，心中還小慶幸了一回，幸虧是吃了點東西，不然這殺的血肉橫飛，哪里還有胃口。

他一直記得在天風樓中學到的第二句話，殺人前，好好吃頓飯。

誰知道，這是不是最后一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