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的陽光強烈得幾乎具有實體質感,灑在皮膚上帶來輕微的刺痛感。我站在車站廣場,花了整整五分鐘才適應這海拔3650米的稀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珍貴而刻意,仿佛肺部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在這種環境下工作。
拖著行李,我按照老唐給的地址尋找公交車站。多吉老人的診所位于八廓街附近的老城區,需要乘坐24路公交車。站牌上的藏漢雙語讓我感到新奇,那些彎曲的藏文字母如同跳舞的音符,神秘而優美。
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身上繪有傳統的八吉祥圖案。上車后,我注意到車廂內混合著各種氣味——酥油、桑煙、陽光曬過的羊毛,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香料味道。乘客大多是本地藏族,面容被高原陽光雕刻得棱角分明,眼神卻意外地柔和。幾位老人手中轉著經筒,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與某個看不見的世界保持著溝通。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LS的街景緩緩流過。現代化建筑與傳統藏式民居交錯并存,身著傳統服裝的牧民與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并肩行走,時空在這里奇特地交融。
“第一次來LS?”旁邊一位中年婦女友善地問道。她懷里抱著一個裹得嚴實的孩子,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我點點頭:“今天剛到的。”“來旅游?”“來工作,在多吉醫生的診所。”婦女的眼睛亮了起來:“啊,多吉醫生!好人啊!我的孩子咳嗽就是他治好的。”她輕輕拍著懷里的嬰兒,“你是醫生?”
“推拿師,懂一些針灸。”婦女驚喜地說:“那很好!XZ需要更多醫生。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很多人的心病了,身體也跟著病。”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老唐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高原環境美麗但嚴酷,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承受著獨特的身心壓力。
公交車在布達拉宮廣場附近停靠,我在這里下車。多吉老人的診所就在不遠處的一條小巷里。拖著行李走在石板路上,輪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突兀。
診所的門面很不起眼,若不是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藏漢雙語寫著“多吉診所”,我可能會錯過。木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室內光線昏暗,適應后才發現空間比想象中寬敞。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香——比我熟悉的中藥氣味更加粗獷和野生。墻上掛著唐卡和經絡圖,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藥材,有些我認得,更多的是從未見過的植物根莖和干燥花朵。
一位老人從里間走出,他身材矮小,背微駝,但步伐穩健。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和高原風沙共同雕刻的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多吉醫生?”我試探著問。老人點點頭,用流利的漢語說:“你就是唐良說的荊棘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像是風吹過經幡的聲音。
“是的,老唐讓我來向您學習。”多吉打量著我,目光銳利卻不令人不適:“唐良說你有天賦,但XZ不是西安,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需要不同的醫術。”
他帶我簡單參觀了診所。除了診療室外,還有一間藥房和一個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種著幾種草藥,陽光透過晾曬的藥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二樓有房間,你可以住那里。”多吉說,“簡單但干凈,熱水需要自己燒。”我放下行李,迫不及待地問:“什么時候開始工作?”多吉笑了,露出幾顆銀牙:“急什么?先學會在XZ呼吸。”
他給我泡了杯酥油茶,咸香的味道初嘗怪異,但回味悠長。“在高原,一切都要慢下來,”他說,“包括學醫。”
下午,多吉帶我熟悉周邊環境。八廓街的熱鬧超乎想象——轉經的人流如同時鐘指針,永不停息地順時針流動;小攤上售賣著各種佛教用品和手工藝品;桑煙從香爐中裊裊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柏枝的清香。
多吉邊走邊介紹:“八廓街是LS的心臟,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來這里轉經。你看...”他指著那些磕長頭的朝圣者,“他們從幾百公里外一路磕頭而來,信仰給予的力量遠超想象。”
我被一位正在磕長頭的老人吸引。他全身伏地,額頭輕觸地面,然后起身,再伏下,動作流暢如舞蹈。他的手掌和膝蓋綁著特制的木板,但依然能看出磨損的痕跡。最震撼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專注與平靜。
“為什么...”我喃喃道,“為什么要這樣辛苦?”多吉平靜地說:“對他們來說,這不是辛苦,是凈化。身體的痛苦可以凈化心靈的業障。”他轉向我,“作為醫者,我們不僅要治療身體,也要理解這種信念的力量。”
回到診所,多吉開始教我認識XZ特有的藥材。“這是紅景天,抗高原反應最好;這是雪蓮花,非常珍貴,治療婦科疾病;這是冬蟲夏草,補肺益腎...”
我認真記錄著,發現這些高原藥材大多針對寒癥和缺氧相關疾病,與內地中藥理論相通卻又自成體系。
傍晚時分,診所來了第一位患者——一位咳嗽不止的年輕牧民。多吉讓我先診斷。我仔細問診切脈,判斷是風寒襲肺,準備開麻黃湯加減。多吉搖搖頭:“在高原,麻黃太過猛烈。試試這個...”他配了一劑藥,主要是本地草藥,“高原上的人體質不同,需要更溫和的方法。”
果然,患者服藥后不久,咳嗽就明顯減輕。我不得不佩服多吉對高原體質的理解。
晚上,我躺在診所二樓的房間里,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誦經聲。天花板上有經幡的影子隨風擺動,空氣中依然彌漫著藥香和桑煙的味道。
手機響起,是老唐發來的信息:“到了嗎?適應否?”我回復:“到了。多吉醫生很特別。LS...很特別。”老唐很快回復:“放下已知,學習未知。記住,最好的醫生是那個愿意成為學生的人。”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的誦經聲喚醒。多吉已經在院子里練功,動作緩慢如太極,卻又有所不同。“這是‘脈動功’,”他解釋,“適應高原氣候的修煉方法。你要學嗎?”我毫不猶豫地加入。動作看似簡單,但在高原缺氧環境下,很快就汗流浹背。
“慢,慢,”多吉指導著,“不是與空氣抗爭,而是學會在稀薄中尋找豐盛。”這句話仿佛不僅是練功的指導,更是生活的隱喻。
早飯后,多吉帶我去大昭寺廣場。清晨的陽光灑在寺頂的金瓦上,閃耀得令人不敢直視。朝圣的人群已經絡繹不絕,磕長頭的聲音此起彼伏——手掌木板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身體伏地的輕微震動,起身時衣料的窸窣聲...
我站在廣場邊緣,被這景象深深震撼。那種虔誠與專注形成了一種強大的能量場,幾乎可以觸摸得到。
“醫學的起源與宗教不分家,”多吉輕聲說,“最早的醫生往往是祭司。因為他們明白,治療身體必須同時安撫靈魂。”
他指著一位正在磕長頭的老婦人:“看她的動作,是不是像一種身體自愈的儀式?重復的動作,控制的呼吸,專注的心念...這與你的靜坐修煉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忽然理解了老唐送我來XZ的深意。在西安,我學會了技術的精妙;在這里,我將學習醫道的本源。
回到診所,我開始以新的眼光看待前來求診的患者。不僅關注他們的癥狀,更試圖理解他們的生活——那位咳嗽的牧民是因為長期在寒冷牧場工作;那位失眠的商人是因為焦慮于生意;那位關節疼痛的老阿媽是因為年輕時磕長頭留下的勞損...
多吉教我更多的藏醫知識——三因理論(隆、赤巴、培根),脈診的特殊方法,甚至一些簡單的咒語治療。“不是咒語本身有魔力,”他解釋,“而是聲音的振動和信念的力量可以影響身心。”
一周后的傍晚,診所來了一位特殊患者——一位年輕的喇嘛,他患有嚴重的頭痛,已經持續數月。寺院里的藏醫治療無效,才來找多吉。
我為他仔細脈診,發現脈象弦細,似是肝陽上亢。但多吉檢查后卻搖頭:“不是肝的問題,是‘隆’失調。”他采用了一種特殊的頭部按摩,配合音缽治療。當銅缽發出低沉的嗡鳴時,我看到喇嘛的表情逐漸放松。
治療結束后,喇嘛的頭痛明顯減輕。他感激地握住多吉的手,說了一番話。多吉轉向我翻譯:“他說疼痛是從他拒絕接受自己的陰影面開始的。現在他學會了接納,疼痛就減輕了。”
那晚,我在日記中寫道:“在XZ,疾病不僅是身體的失衡,也是靈魂的迷失。治療不僅是技術的施展,也是心靈的對話。”
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隱約的法號聲,我感到內心某種堅冰開始融化。那個曾經渾身是刺的“荊棘”正在學習柔軟,那個只相信技術的醫者正在學習敬畏。
LS的第一周,我仿佛重新學習了如何呼吸——不僅是生理上的呼吸,更是靈魂的呼吸。在這片離天最近的土地上,一切都在教我放下掌控,學會接納。
窗外,一輪明月掛在布達拉宮上空,清冷的光輝灑滿古城。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在這片神秘的高原上,還有更多的奇跡等待我去發現,去學習,去成為。
而那只曾經的荊棘鳥,正在學會唱出不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