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凍結了。
九天之上,霞光萬丈,那道絕世身影散發出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水,沉重、冰冷,幾乎要將戰場上每一個生靈的骨頭都壓碎、靈魂都凍結。無數修士面色慘白,修為低微者已忍不住跪伏下去,連那些猙獰的魔物也瑟瑟發抖,發出不安的低吼。
這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是螻蟻面對蒼穹時的本能恐懼。
唯有那一處小小的散兵坑,成了這凝固畫卷中唯一不和諧的音符。
硝煙尚未散盡,如同灰色的紗幔纏繞在那個站立著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周圍。秦烈半躬著身體,沉重的M134加特林機槍被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抬起,六根黝黑的、還散發著高溫灼燒空氣產生的扭曲波紋的槍管,死死地指向那高天之上的神圣存在。
他的手臂肌肉因極度用力而虬結賁張,迷彩服下的身軀微微顫抖,并非恐懼,而是硬扛著那無處不在的恐怖威壓,以及手中這挺超過六十公斤重鐵疙瘩的反作用力預期。汗水混著泥漿從他剛硬的臉頰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但他嘴角那抹笑容,卻越發顯得瘋狂而刺眼,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敬畏,只有被逼到絕境后的兇狠、審視,以及一種近乎玩味的挑釁。
“來得正好!”“老子迷路了,正缺個帶路的!”
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也鋸斷了無數修士腦中那根名為“敬畏”的弦。
瘋了!這個凡人絕對是瘋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他在用什么指著那位存在?!那是九天玄女!是真正執掌法則、俯瞰眾生的上古仙尊!一念可決星辰生滅,一眼可斷萬古輪回!他竟敢……竟敢用那凡鐵污穢之物,口出如此大逆不道、褻瀆神明之言?!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秦烈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驚恐,以及一種看死人般的憐憫。甚至有些魔修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覺得這凡人比自己修煉魔功走火入魔時還要癲狂百倍。
高天之上,七彩霞光微微波動了一下。
那雙冰冷淡漠、仿佛蘊藏著無盡星海輪回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下方那個渺小凡人抬起怪異鐵器指向自己的景象。那眸子里,萬古不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錯愕”的情緒,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多少年了?自她于九天之外開辟道場清修,已不知多少紀元未曾被驚擾,更未曾被……如此直視,如此……挑釁。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
那鐵器…是何物?造型奇詭,毫無靈韻波動,分明是凡俗死物。但方才,正是類似之物,爆發出蠻橫至極的力量,轟散了下界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劍陣,屠戮了一名筑基魔修。
現在,這凡人,竟想用它來……指向自己?
荒謬。
旋即,錯愕被一絲真正的不悅所取代。并非憤怒,那太抬舉這螻蟻了。只是一種被塵埃沾染了衣襟般的、居高臨下的不悅。
“螻蟻。”空靈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漠然。“瀆神之舉,形神俱滅。”
沒有多余的動作,甚至沒有看到任何神通發動的跡象。只是隨著她的話語,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凝聚的無形力量——仿佛是整個天穹的重量被壓縮成一點——轟然降臨,精準無比地壓向秦烈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
這不是物理上的沖擊,而是法則層面的碾壓!是要將他的存在,從這片空間直接抹去!
“呃!”秦烈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空氣瞬間變成了億萬斤重的鋼鐵,瘋狂地擠壓向他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每一個細胞!內臟仿佛要被擠爆,眼球劇烈鼓脹,視野邊緣瞬間漆黑,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直接!
他腳下的地面無聲無息地向下塌陷了足足一尺!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為中心瘋狂蔓延開來!
換做任何一個此界的凡人,甚至低階修士,在這一刻都早已化為齏粉,神魂俱喪。
但秦烈沒有。他是從尸山血海、極限戰場上爬出來的兵王,他的意志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最堅韌的合金!對死亡的恐懼早已轉化為戰斗的本能!
幾乎在那毀滅性威壓降臨的同一瞬間,他扣著扳機的手指,用盡全身撕裂般的力氣,猛地扣了下去!
“嗡——滋滋滋滋滋!!!!!!”
M134加特林那特有的、撕裂一切的狂暴轟鳴,再次炸響!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歇斯底里!
六根槍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赤紅色的火舌噴吐出接近兩米!7.62mm的全金屬被甲彈頭形成一道無比凝聚、無比熾熱的金屬洪流,以超越聲音的速度,狂暴地射向高天之上那霞光中的身影!
噠噠噠噠噠——!!!子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拖拽出清晰的白色氣痕,如同一柄逆天而上的鋼鐵長矛,義無反顧地刺向那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戰場上每一個目睹者的眼中、靈魂深處——渺小凡人,以凡鐵之火,悍然向神明開火!
“狂妄!”“找死!”幾聲驚呼從遠處那些還能勉強保持站立的正道修士口中傳出,他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他們,甚至讓九天之上那道身影的眸子,再次波動了一下。
那足以將鋼鐵都壓成薄片的恐怖威壓,在接觸到那狂暴金屬射流的瞬間,竟然……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是的,撕開!并非法術對撞的能量湮滅,而是最純粹、最野蠻的物理動能沖擊!數以千計高速旋轉的彈頭,以極其集中的一點持續不斷地轟擊在那無形的法則壁壘上,竟然硬生生用動能鑿穿了一條短暫的、扭曲的通道!
子彈洪流逆沖而上,雖然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彈頭本身也在那無形壓力下不斷扭曲、變形、甚至熔化,但它們依舊執著地、瘋狂地向前突進!如同一群撲火的飛蛾,明知是死,也要在那火焰上撞出一絲漣漪!
無數扭曲變形的彈頭和被熔化的金屬液滴,在距離那道絕世身影尚有百丈距離時,便力竭耗盡,紛紛爆炸、氣化,化作一片璀璨而短暫的金屬煙花,映照得那片霞光都微微晃動。
未能觸及。根本不可能觸及。
雙方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別。
但……他居然開火了!他居然真的用那凡鐵之物,朝著玄女仙尊開火了!而且,那古怪的鐵器,竟然真的短暫地、蠻橫地撕開了仙尊的威壓領域?!
這……這怎么可能?!
所有修士,包括那些魔修,大腦都陷入了短暫的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那鐵器究竟是何原理?為何沒有靈力卻能爆發如此駭人威力?甚至能對法則層面的威壓產生干擾?
九天玄女眸中的不悅加深了一絲。螻蟻的掙扎,尤其是一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掙扎方式,讓她感到了一絲……被冒犯。
她并未受傷,甚至連衣角都未被觸及。但那種被凡物“碰到”自身領域的感覺,讓她純凈無瑕的道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她纖細如玉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這剎那間!
“就是現在!”秦烈心中狂吼!他從未指望過加特林能傷到對方,他所有的瘋狂舉動,都是為了制造這一剎那的干擾,制造這一絲對方心念波動、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
在扣動加特林扳機的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已經以一種近乎抽搐的速度,摸向了戰術背心側后方的一個特殊扣帶!那里,固定著一枚看起來更加古怪的“手雷”——但其外殼卻并非尋常破片手雷的刻紋,而是布滿了復雜的電子紋路和一個小巧的液晶屏!
高壓電擊雷?不!這是他在一次特殊任務中搞到的試驗品——代號“驚蟄”,單兵emp脈沖炸彈!雖然作用范圍有限,但瞬間釋放的超高強度電磁脈沖,足以癱瘓半徑五十米內一切未加防護的電子設備!
他不知道這玩意兒對修仙者、對這種類似能量場護盾的東西有沒有效,但這是他除了大當量炸藥外,唯一可能帶有“能量干擾”特性的武器了!
賭一把!
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拇指粗暴地擦過保險銷,猛地將其拽下,甚至來不及投擲,直接松手讓其自由落體,同時自己抱著嘶吼的加特林狠狠向后仰倒!
“滋——嘭!!”
“驚蟄”落在他身前不到兩米處,并未發生劇烈爆炸,而是發出一聲極其尖銳、頻率高到幾乎超出人耳接收范圍的嗡鳴,同時爆開一團肉眼可見的、扭曲擴散的淡藍色電磁脈沖波!
這脈沖波瞬間席卷而過!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原本死死壓在秦烈身上、幾乎要將他碾碎的恐怖威壓,在接觸到這emp脈沖的瞬間,竟然如同被干擾的電視信號一般,劇烈地閃爍、扭曲了一下!雖然僅僅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連十分之一秒都不到,立刻就恢復了原狀,但那種驟然一輕的感覺,對秦烈而言,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空氣!
高天之上,九天玄女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訝異鼻音。她周身的霞光,在她自身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微微黯淡了那么一剎那,仿佛電壓不穩的燈泡。
那是什么力量?并非靈力,也非魔元,更非妖力……一種完全陌生、卻又能輕微擾動她仙元力場的氣息?
而就在這威壓被emp脈沖極其短暫干擾的剎那!秦烈后仰倒地的過程中,一直掛在胸前的那把HK416突擊步槍,不知何時已經被他單手抬起,槍口并非指向玄女,而是略微偏轉,對準了她側下方百米處,一座半懸在空中、正在緩緩旋轉、散發著幽幽黑光的詭異魔門——那是剛才一個魔修高手試圖召喚援軍時開啟,尚未完全閉合的傳送門!
“砰!砰!砰!砰!”
一個極其精準的短點射!四發子彈并非射向魔門本身,而是射向了魔門邊緣幾個看似不起眼、正在不斷溢出魔氣的符文節點!
他剛才觀察戰場時,就隱約覺得那魔門的能量運行方式有些眼熟,有點像某種不穩定的能量聚合體,那幾個節點,似乎是維持其結構穩定的關鍵!
他不懂陣法,但他精通破壞!破壞結構,引發連鎖崩潰,這是他的老本行!
子彈精準地命中了那幾個節點!
“嗡……咔嚓!”原本穩定運行的魔門猛地一顫,邊緣的符文瞬間黯淡、碎裂!門內穩定的空間通道驟然變得極度紊亂,狂暴的空間亂流和未轉化的魔能失去了束縛,瘋狂地激蕩、對沖!
“轟隆隆!!!”
下一瞬,那巨大的魔門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爆炸!比之前火箭彈轟擊劍陣還要猛烈數倍!混亂的能量沖擊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將附近幾十個躲閃不及的魔修和幾個正道修士瞬間吞噬、湮滅!
而這股失控的、狂暴至極的能量爆炸,其最主要的沖擊方向,恰好直指——高天之上的九天玄女!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秦烈開槍射擊魔門,到魔門爆炸,能量洪流沖向玄女,幾乎與那emp脈沖干擾威壓、玄女微微分神察覺“驚蟄”的奇異處在同一時刻!
九天玄女的眸光終于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因為這能量爆炸能傷到她——這種程度的混亂能量,于她而言依舊如同清風拂面。
而是因為……這只螻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無法預料的方式,制造麻煩。先是那蠻橫的金屬風暴,再是那能輕微干擾仙元的奇異脈沖,現在,竟是借力打力,利用魔門的爆炸來攻擊她?
一種被戲耍的感覺,極其罕見地在她古井無波的心境中升起。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洶涌而來的、足以毀滅一座山峰的能量亂流,只是抬起一只纖纖玉手,五指微張,對著那爆炸中心輕輕一握。
仿佛時間倒流,又仿佛有一只無形巨手強行撫平了躁動的能量。那足以毀天滅地的爆炸沖擊波,在她這輕輕一握之下,竟如同溫順的綿羊,瞬間平息、收縮、最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言出法隨,掌控萬物。
這就是仙尊之威!
然而,就在她抬手平息爆炸的這瞬間!下方,借著爆炸沖擊波和emp殘留干擾對玄女感知的短暫影響,以及對方注意力被吸引的千載難逢的機會,秦烈做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為瘋狂的舉動!
他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了最后一件大殺器——一具單兵云爆火箭筒!他甚至來不及瞄準,只是憑著感覺,對著玄女下方那片空域,猛地扣動了扳機!
“咻——”火箭彈拖著尾焰,并非射向玄女本體,而是射向她下方某片空無一物的區域。
與此同時,他用盡最后力氣嘶聲大吼,聲音壓過了火箭彈的呼嘯,也傳遍了突然變得一片死寂的戰場:“帶路的!不打不相識!這發‘暖氣’送你暖和暖和!告訴我這是哪兒?!!”
火箭彈在預定空域精準引爆。但并非常規爆炸,而是二次起爆的云爆劑!瞬間,一個巨大的、熾白色的火球瘋狂膨脹開來,吞噬了那片空域的所有氧氣,產生恐怖的高溫和超壓沖擊波,雖然依舊無法觸及玄女,但那驟然膨脹的火球和產生的巨大聲光效應,卻再次形成了一種視覺上的強烈干擾和挑釁!
做完這一切,秦烈徹底脫力,重重摔回散兵坑里,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手中的加特林也無力地歪倒在一旁。他能做的,已經全部做了,賭上了所有裝備和運氣。
現在,球踢回給那位“帶路的”了。
是徹底被激怒,降下雷霆之怒將他碾碎?還是……會對這接二連三、超出她認知的“凡人之力”,產生那么一絲絲……興趣?
整個戰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巨大的云爆火球在空中緩緩消散發出的轟鳴余音,以及無數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向九天之上那道霞光中的身影。
九天玄女,緩緩收回了平息魔門爆炸的那只玉手。她周身的霞光依舊璀璨,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冰冷。她那雙漠然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坑底那個渾身硝煙、脫力喘息、卻依舊用那雙狼一樣眼睛瞪著她的凡人身上。
四目相對。
一個冰冷如萬古玄冰。一個桀驁如燎原野火。
時間,仿佛再次凝固。
(第一章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