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潭邊,水汽氤氳。
蕭穹隱于巖壁投下的深沉暗影之中,氣息與身后冰冷的山石融為一體,恍若亙古存在的一部分,便是飛蟲落于肩頭,亦不會察覺半分異樣。
他目光沉靜,落在泥地上那幾個零亂的孩童腳印之上。在【概念視覺】的映照下,那絲若有若無、卻異常純正的【清靈之氣】,如同初春新芽上凝結(jié)的露珠,剔透而脆弱,與周遭環(huán)境的沉郁格格不入。
這絕非尋常鄉(xiāng)野孩童嬉鬧所留。此氣清而不揚,純而不耀,隱有幾分道法自然、未經(jīng)雕琢的先天意韻,更像是某種特殊血脈或長久居于靈秀之地自然蘊養(yǎng)而成。
“這幽谷村落,恐非俗地。”蕭穹心念微轉(zhuǎn),并未急于行動。他如老僧入定,耐心等待著。狩獵,需要足夠的耐心。
約莫一炷香后,一陣極輕微的、帶著幾分怯懦與猶豫的腳步聲,自那狹窄洞口外的小徑傳來。
腳步聲漸近,一個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那是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漿洗得干凈的粗布衣裳,面色有些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一雙眼睛卻極大,黑白分明,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清澈與驚惶。她挎著一個比她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小竹籃,籃子里放著幾株剛采下的、還帶著泥土的常見草藥。
女童的注意力顯然都在腳下濕滑的石頭上,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摔倒了弄臟衣服或是打翻藥籃。
蕭穹的目光卻瞬間聚焦于女童周身。
在【概念視覺】下,女童體內(nèi)的情況清晰可辨——一股與她年齡體魄絕不相稱的、精純而柔和的【清靈之氣】,如同初生之陽,本應(yīng)溫暖明亮,滋養(yǎng)其身。但這股清靈之氣,此刻卻被數(shù)縷極為隱晦、色澤污濁的【陰郁滯澀】概念死死纏繞著,如同美玉蒙塵,明珠染垢。
這些污濁概念并非外來邪氣,反倒更像是由內(nèi)而生,源于其五臟六腑,尤其是心脈附近,不斷滋生,頑固地阻滯著清靈之氣的流轉(zhuǎn),更在不斷蠶食消耗著她的本源生機!
難怪她面色蒼白,體弱氣虛。長此以往,莫說修行,便是長大成人恐也艱難。
女童對此毫無所覺,她只是專注地找了一處平坦的潭邊石頭,放下小籃子,拿出里面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費力地舀起半碗河水,然后仔細地清洗那幾株草藥根莖上的泥土。她動作稚嫩卻認真,清洗干凈后,又將草藥仔細地放回籃中,仿佛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任務(wù)。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氣,抬起小手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下意識地抬頭四望。
就在這一剎那,她的目光與隱于陰影中的蕭穹,對了個正著!
“呀!”
女童嚇得渾身一哆嗦,小臉瞬間血色盡褪,比剛才更加蒼白,手中的破陶碗“噗通”一聲掉進潭里,她也顧不上去撈,整個人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向后縮去,背脊緊緊抵住了冰涼的巖壁,大眼睛里充滿了恐懼,瘦小的身子微微發(fā)抖。
蕭穹并未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收斂了所有氣息,甚至刻意緩和了目光,以免再驚擾這看似極易受驚的孩子。
僵持了數(shù)息。
預(yù)想中的尖叫或哭喊并未發(fā)生。那女童最初的極度恐懼過后,似乎發(fā)現(xiàn)陰影中的人并未立刻撲過來傷害她,只是安靜地站著。她的大眼睛里恐懼稍退,轉(zhuǎn)而升起一種極大的好奇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懵懂探究。
她眨了眨眼,怯生生地、極小幅度地歪了歪頭,試探性地小聲問道:
“你…你是山外面的…仙人嗎?”
她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因害怕而有些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天真懵懂的發(fā)問。
蕭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自己方才雖收斂氣息,但經(jīng)歷歸墟本源淬煉,肉身無瑕,眸蘊神光,氣質(zhì)與尋常山野村夫自是云泥之別,這女童又身具清靈之氣,靈覺或許比常人敏銳些,故有此一問。
他緩步從陰影中走出,步伐輕緩,盡量不帶起絲毫風(fēng)聲,聲音也放得平和:“我不是仙人。只是迷路之人,偶然尋至此地。”
隨著他走近,光線照亮他的面容。雖衣衫有些破損,沾了些許塵泥,但眉目清朗,氣質(zhì)沉靜,并無兇惡之相。
女童眼中的恐懼又消散幾分,好奇之色更濃。她仔細看了看蕭穹,似乎確認他真的沒有惡意,這才小小地松了口氣,但依舊緊靠著巖壁,小手揪著衣角,小聲道:“迷路?這里…這里很少很少有人能進來的。爺爺說,外面有很多壞人…”
“壞人?”蕭穹在她身前丈許處停下,這個距離既不會讓她感到壓迫,也方便說話。
“嗯!”女童用力點點頭,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神又黯了黯,“爺爺說,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有很多壞人,所以我們才…才躲到這里來的。”她的話語有些顛三倒四,顯然所知不詳,只是重復(fù)長輩的言語。
蕭穹心中了然,這恐怕是一群避世的遺民。他目光再次掠過女童身上那被污染的清靈之氣,問道:“你生病了?”
女童聞言,小腦袋耷拉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更小了:“…嗯。阿清總是沒力氣,有時候這里會很疼…”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爺爺和云姨采了好多藥,可是…好像沒什么用。”
名為阿清的女童說著,情緒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抬起頭,努力做出一個笑臉:“不過沒關(guān)系!爺爺說阿清會好起來的!阿清自己也會努力采藥!”
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模樣,蕭穹沉默了片刻。那纏繞其生機本源的污濁概念,絕非普通草藥能化解。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伸出手來。”
阿清愣了一下,大眼睛里滿是疑惑,但還是怯生生地伸出了自己瘦小的、沾著些草藥汁液和泥土的右手。
蕭穹并未直接觸碰她,而是隔空虛按在她手腕上方。意念微動,內(nèi)景虛點中央那朵幽暗蓮苞極其輕微地旋轉(zhuǎn)了一絲。
一縷比發(fā)絲細微千萬倍、近乎無形的意念,蘊含著《萬化歸墟經(jīng)》一絲“解析萬化”的道韻,透過指尖,無聲無息地渡入阿清腕脈之中。
這一縷意念微弱至極,且純粹無比,不含任何力量,只有最本源的“感知”屬性,不會對阿清脆弱的身體造成任何負擔(dān)或傷害。
在那縷意念觸及阿清體內(nèi)那【陰郁滯澀】的污濁概念的瞬間,蕭穹的【概念視覺】陡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不再僅僅是模糊的概念光暈,而是顯化出更為細致的形態(tài)——那竟是無數(shù)細微如塵、不斷蠕動的暗紅色詭異符文!它們?nèi)缤猩募纳x,牢牢吸附在清靈之氣的流轉(zhuǎn)節(jié)點上,不斷吞噬著生機,并散發(fā)出令人厭惡的沉寂、衰敗之意!
更讓蕭穹心神微震的是,在這些暗紅符文的更深處,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古老、霸道、充滿不祥的意志殘留!
這絕非天然生成之物!更像是某種極其惡毒的詛咒或血脈禁制的殘留力量!
而就在蕭穹的感知意念觸及那絲古老意志殘留的剎那,仿佛觸動了什么。
“唔…”阿清忽然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臉瞬間皺成一團,猛地捂住了心口,身體搖搖欲墜,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體內(nèi)的那些暗紅符文竟驟然活躍了一絲!
蕭穹立刻撤回了那縷感知意念。
那股躁動隨之平復(fù)下去,阿清的痛苦神色稍緩,但依舊小臉煞白,心有余悸,大眼睛里又涌上了淚花和恐懼,不明白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蕭穹眸光沉靜,心中已是波瀾涌動。
詛咒…血脈禁制…避世的遺民…身纏詭異詛咒、卻擁有先天清靈之氣的女童…
這小小的幽谷村落,隱藏的秘密恐怕遠超他的想象。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莫名痛苦而瑟瑟發(fā)抖、茫然無助的女童,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映著他沉靜的身影。
沉默良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帶我去見你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