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焦炭里的斷指
- 滄海織焰
- 半畝塘主人
- 3231字
- 2025-08-28 18:58:40
黃家織坊的血腥氣尚未在漕港河畔散盡,另一場無聲的風暴已在南京城東的軍器局鑄炮場醞釀。
這里與江南織坊的格局迥異,不見輕柔的紗線與靈巧的織機,唯有黑沉沉的焦炭堆成小山,碩大的熔鐵爐吞吐著灼人的火舌,空氣中彌漫著硫磺、金屬與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叮當作響的鐵錘聲、風箱沉重的喘息、以及偶爾響起的監工皮鞭破空聲,交織成一曲沉重而壓抑的工業序曲。
陳鐵佝僂著背,將一筐剛運到的焦炭倒入指定的料槽。他是軍器局數千匠戶中不起眼的一員,專司燃料管理。多年的煙熏火燎,在他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仿佛干涸河床的龜裂,一雙手更是粗糙如樹皮,指縫里嵌滿了洗不掉的炭黑。他眼神渾濁,如同蒙塵的玻璃,只有在無人注意時瞥向腰間那柄磨得锃亮的黃銅算盤時,才會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屬于過往的精明。
那是他身為賬房先生的過去,唯一未被匠籍烙印徹底抹去的痕跡。
“快!快!愣著作甚?王監工來了!”身旁的老匠人用肘子捅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陳鐵猛地回神,只見監工王胥,一個面色陰鷙、身著皂隸服的中年男子,正帶著幾名手下大步流星地走來,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和一方沉重的鐵印。那鐵印造型猙獰,是一個巨大的“匠”字,末端連著長柄,早已被爐火烤得隱隱發紅。
“今日核驗匠籍!都排好隊!”王胥的聲音尖利刺耳,如同刮擦生鐵,“按規矩,新入籍者、逃亡被抓回者,需烙印為記!以儆效尤!”
隊伍一陣騷動,絕望的氣息彌漫開來。匠籍世襲,永世不得脫逃,這烙印一旦打上,便是子子孫孫無法洗刷的屈辱印記。
陳鐵的心猛地一沉。他的兒子陳澤,因天資聰穎,曾被一位致仕的老書吏看中,偷偷教過識字算術,本有一線渺茫的希望擺脫這匠戶的命運。但三日前,孩子因不忍見同坊匠童被監工毒打,出言頂撞,便被王胥記下,硬生生劃入了“需嚴加管束”的名冊。
很快,輪到了陳鐵父子。王胥翻著名冊,冰冷的目光掃過陳澤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龐。
“陳鐵之子,陳澤,桀驁不馴,當烙印警示!”
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扭住陳澤的胳膊。少年咬緊牙關,雙目赤紅,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聲求饒。
“官爺!大人!”陳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磕頭,“小兒無知,沖撞大人,求大人開恩!他年紀還小,這烙印下去,他一輩子就毀了啊!求求您,要烙就烙我吧!”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見了血。
王胥嫌惡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這老貨倒有點舐犢之情。可惜,規矩就是規矩。”他示意手下將燒紅的鐵印從爐中取出,那“匠”字在空氣中發出可怕的滋滋聲,散發出皮肉焦糊的氣息。
“爹!不要求他!”陳澤嘶聲喊道,掙扎得更猛烈。
陳鐵抬起頭,血和灰糊了滿臉,眼神中的哀求漸漸被一種死寂的絕望取代。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散發著死亡熱力的烙鐵,又看向兒子那雙酷似亡妻的、充滿不甘與憤怒的眼睛。
就在烙鐵即將按上陳澤額頭的前一瞬,陳鐵仿佛因極度恐懼而癱軟,身體向前一撲,右手看似無力地向前伸去,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撐,手腕卻極其隱秘地一翻,將袖中一物滑入掌心——那是一小截他平日用來檢查焦炭硬度的、邊緣磨得異常鋒利的碎鐵片!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在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的剎那,左手猛地按在料槽邊緣一塊凸起的粗糲鐵砧上,右手握著的碎鐵片帶著決絕的狠厲,狠狠剁向自己左手小指!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半截小指應聲而斷,滾落在地,傷口處鮮血狂噴!
“啊——!”陳鐵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嚎,整個人劇烈抽搐著向后倒去,斷指處噴涌的鮮血恰好濺了王胥一身一臉。
這突如其來的自殘舉動,驚呆了所有人。舉起烙鐵的差役愣在當場,扭住陳澤的人也下意識松了力道。
混亂中,那截斷指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旁邊熊熊燃燒的焦炭熔爐進料口!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陳鐵在地上翻滾哀嚎,狀若瘋狂,“爐神發怒了!是爐神罰我啊!這炭不對!這炭要惹大禍啊!”
王胥被噴了滿臉血,又驚又怒,一邊擦拭一邊厲聲喝罵:“胡說八道什么!瘋了嗎?!”
陳鐵卻仿佛聽不見,只是指著那爐火,聲音凄厲變形:“硫!是硫!這炭硫氣太重!要炸!要炸啊!爐神收了我的指頭當祭品警告啊!”
“硫氣?”王胥聞言一怔,下意識地看向那堆新運來的焦炭。軍器局對燃料要求極高,硫磺雜質過多,輕則影響鐵器質量,重則在特定條件下可能引發爆炸,這是每個監工都知曉的常識。他雖不信什么爐神,但陳鐵這慘烈無比的“預警”和凄厲的呼喊,卻讓他心里不由得一咯噔。若真因炭料問題出事,他絕對脫不了干系。
趁著他分神查看焦炭的瞬間,陳澤猛地掙脫了束縛,撲到父親身邊,撕下衣襟拼命想為他包扎噴血的傷口,眼淚和血污混在一起。陳鐵卻用僅存的力氣,死死攥住兒子的手腕,渾濁的眼睛里傳遞著唯有父子才懂的訊息——快,機會!
陳澤瞬間明白了父親的苦心。這斷指,這瘋癲的表演,這“爐神”的警告,都是為了制造混亂,打斷那可怕的烙刑,并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他猛地抬頭,看向驚疑不定的王胥,大聲道:“大人!家父曾司炭料,對硫磺氣味最是敏感!這批新炭或許真有問題!若是不信,可取樣查驗!小子…小子略通算術,或可測算其害!”
王胥狐疑地盯著陳澤,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卻仍在念叨“硫氣”“要炸”的陳鐵,再看看那堆焦炭,心中權衡利弊。烙印一個小匠戶隨時可以,但若真是炭料出事,他的烏紗帽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好!小子,你說你能算?”王胥陰冷地道,“若是算錯,或是妄言欺瞞,你和你爹,就一起進爐子里當炭燒!”
他命人取來一小撮新炭樣本,碾成粉末。
陳澤強忍悲痛與恐懼,深吸一口氣,從父親腰間解下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黃銅算盤。算盤十一檔,樣式古舊,卻擦拭得光亮照人,幾顆特定位置的算珠內側,似乎嵌著極細微的磁石碎屑——這是陳鐵當年做賬房時,為防賬目被改而想出的隱秘記號,如今卻有了別的用途。
只見陳澤手指翻飛,算珠噼啪作響,清脆的聲音在壓抑的工場里格外清晰。他利用炭粉重量、體積,結合父親曾提及的硫磺臨界比例口訣(“硫過五,雷公怒”),飛速計算著。那幾顆帶磁石的算珠,被他巧妙地用于吸附炭粉中可能含有的微量鐵屑,以輔助判斷雜質含量。
周圍匠戶們都屏息看著,王胥的目光也越來越凝重。
片刻,陳澤抬頭,臉色蒼白卻語氣堅定:“大人,此炭硫磺雜質,恐已逾百分之七!遠超安全之數!若入高爐,遇高溫高壓,極易引發爆燃!請大人明鑒!”
王胥臉色一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立刻喝道:“快!把這批炭隔離!暫勿使用!取舊炭來!”他轉頭狠狠瞪了陳澤一眼,“小子,算你有點用處。今日暫且記下,若查驗屬實,便饒你這次。若虛言恫嚇,哼!”
危機暫時解除,烙刑也被攪黃。差役們忙著處理炭料,無人再理會地上血流不止的陳鐵和攙扶著他的陳澤。
陳澤撕下更寬的布條,死死扎住父親斷腕的上臂,艱難地將他背起,一步一步挪向那陰暗潮濕的匠戶工棚。父親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后背,溫熱的液體和父親壓抑的呻吟,如同烙鐵般燙在他的心上。
回到狹小破舊的窩棚,陳澤將父親小心放倒在草鋪上,找來僅有的劣質金瘡藥為他止血。陳鐵因失血和劇痛而意識模糊,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澤兒…算盤…好…活下去…技…不能絕…”
陳澤緊緊握住父親完好的右手,淚水無聲滑落。他低頭看著那柄沾了父親鮮血的銅算盤,十一檔算珠冰冷而沉重。
就在這時,棚外遠處突然傳來“轟”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人們的驚叫和騷動!陳澤猛地沖出門,只見隔離那批新炭的區域,竟真的騰起一股黑煙和火光——顯然是處理過程中不慎,還是引發了小規模的爆燃!
王胥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遠遠傳來。
陳澤站在棚外,望著那混亂的景象,又回頭看看棚內奄奄一息的父親,手中緊緊攥著那柄銅算盤。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父親用一根手指,為他換來的,絕非真正的安全,而只是在絕境中撕開的一道細微縫隙。匠戶的枷鎖依舊沉重,監工的淫威依舊懸頂。但父親用最慘烈的方式,給他上了最后一課:技藝,哪怕是計算炭料風險的技藝,也可以是武器,是掙扎求存的一線生機。
冰冷的算珠烙印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個無聲的誓言。活下去,帶著父親的期望和屈辱活下去。而終有一日,這算盤計算的,將不僅僅是炭料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