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皆知祈安河畔有上神墮天,卻無人能窺破究竟是何人。只知必定是修為至臻之神——否則,怎會連天宮都隨之震顫,一聲、一聲,如哀鐘長鳴?
那是她一步一叩首,正走下通往冥界的三百層石階。每一步,皆以神血為咒;每一叩,皆以神魂為誓。三界眾生,皆在這一刻心涌惶惑。
無人知曉她的名姓。除卻那位——恰在此日,閑臨天庭與天帝對弈的洪荒元祖。
他容顏絕世,不老不滅,銀發如星河垂落,眸中載著萬古洪荒。是三界無人能及的存在,亦是她命運中最早的緣起。
三百層石階蜿蜒而下,每一級都染上神凰熾烈的金血。血落之處,冥界荒土竟生灼灼奇葩,金光瀲滟,如紅蓮業火自忘川綻放。
她踉蹌前行,血與淚一同墮入虛無。
再抬頭時,冥府大殿已近在眼前。她驀然回首——來時石階早已湮沒于冥霧之中。原來仙冥之隔、高低之分,不過是一場顛倒妄念。低處行盡,便是上行;所謂尊卑,無非是相。
她凝望閻羅殿最后三層高臺,眸中金焰未熄。她要他——軒轅宇,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愛而不得,求而不能,永墮輪回劫海,永世不得湮滅!
一叩首!
額間神血浸染石階,天界玉衡宮驟然炸響第一道天雷,穹頂裂開紫電驚雷。
二叩首!
閻羅殿前萬鬼匍匐,她的血化作鳳凰殘影覆落周身。仙界明滅不定,第二道天雷悍然劈裂鎮開石,仙氣四溢如泣如訴。
三叩首!
九天死寂,萬物噤聲。卻在剎那之間,第三道天雷貫空而下,宛如古神震怒,崩碎三界靈脈!
軒轅宇的宮殿頃刻化為廢墟,靈獸哀鳴,洪水倒灌天闕,蒼穹破開巨洞。
一只鳳凰殘影自窟窿深處展翅,掠天而過。
“妘曦——!”軒轅宇心脈俱碎,鮮血噴濺鎮開石。他倚著殘垣望去,只見那道鳳凰影漸逝于混沌之中,一如她決絕的背影。
“你竟…如此無情……”
被他臨幸的宮娥衣衫不整地奔來,慌忙扶他入內。而他口中仍喃喃喚著那個不該忘卻的名字。
三道天雷,斬盡姻緣,亦將最深的詛咒刻入冥界石階。從此仙凡兩界,天雷不絕,玉衡宮永為荒土。
天帝終下詔旨,廢軒轅宇仙骨,奪其皇子位,貶入凡間。
墮凡之前,他翻遍三界,尋遍眾生,卻再也找不到關于洛妘曦的絲毫痕跡。就連生死簿上,也無一筆記載。她仿佛從未存在過。
若非她房中那枚鎮紙的石頭發著微光……若非宣紙上殘留著她未寫完的“眾生皆苦”……他幾乎要相信,神凰后代、曾與他并肩而戰的女戰神洛妘曦,只是他漫長仙生中一場心魔幻夢。
而此刻,冥界最深處。一株以神凰血滋養的紅蓮,正在忘川盡頭悄然搖曳,被一縷清冷而溫柔的仙氣環繞——那仙氣澄澈如九天星河,卻透著一絲不該屬于冥界的寂寥。
天宮中,那位洪荒元祖近來頻頻現身。他姿容絕世,銀發如月華流照,每次出現都令諸神黯然失色。他時而淡淡問及被貶凡間的廢皇子,時而立于被天雷夷平的宮殿廢墟之上,目光深遠如望穿萬古。
荒涼的三皇子宮野草叢生,唯他白衣翩然立于殘垣之間,如一幅破碎的古畫。
更多時候,他會步入冥界,靜靜凝視那朵尚未綻放的紅蓮,眼神復雜如藏星海。
他還記得,洛妘曦剛出生時,尿了他一身。她父母驚慌請罪的那一日,也是他執起古卷,為那個啼哭不止的小嬰兒落下“妘曦”二字。
今日,他再度造訪天帝時,天帝似有所聞,終是開口問道:“朕聽聞,那三皇子妃洛妘曦之名……是您親賜?”
這位元祖并未回答,只是抬眸望向遠方。那雙億萬年來淡漠如雪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漣漪。仿佛命運的齒輪,終于開始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