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破空,發出凄厲的銳響。
阿野幾乎是閉著眼揮出這一刀的。極致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自保本能。他能感覺到柴刀劈中某種硬物的反震感,沿著木柄猛烈地傳遞到他的雙臂、肩膀,乃至全身。
“鏗——!”
那不是劈砍木石應有的聲音,反倒像是金屬交擊,又夾雜著某種琉璃玉器碎裂的異響,尖銳刺耳,極不尋常。
預想中刀劈頑石的景象并未出現。
就在柴刀觸及石像表面的那一剎那,石像周身那些深邃的裂紋猛地迸發出一種幽邃到極致的烏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像是能吞噬周圍所有的光線,將廟堂內的昏暗都拉扯、扭曲、吸附過去!
一個無形的、冰冷徹骨的漩渦以石像為中心驟然生成!
強大的吸力攫住了阿野,他感覺自己像是狂風中的一片枯葉,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手中的柴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不知掉落在哪個黑暗角落。他整個人被那股巨力狠狠地向后拋飛出去,重重砸在數丈開外的墻壁上。
“噗!”
后背與堅硬墻壁的猛烈撞擊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他癱軟在地,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劇痛與眩暈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廟宇劇烈地搖晃起來,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無數積年的灰塵和碎屑。墻壁上那些殘存的、描繪著神怪圖像的壁畫,在烏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舞動,投下光怪陸離、變幻不休的猙獰陰影。
那低語尖嘯聲達到了頂點,不再是模糊的絮語,而是化作了無數充斥著怨毒、憤怒、瘋狂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狂喜的嘶鳴,直接鉆入腦髓,震蕩神魂!
烏光的核心,石像表面裂紋急速蔓延,如同黑色的蛛網瞬間布滿了整個道人石像。那被柴刀劈中的位置——大約是石像的肩頸處——更是明顯凹陷下去一大塊,裂紋最為密集。
“咔…咔嚓嚓……”
細碎而令人牙酸的崩裂聲不絕于耳。
緊接著,在一聲更加響亮的、仿佛山巖崩裂的巨響中,那尊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道人石像,竟從被劈中的地方開始,轟然崩解!
大量的碎石塊裹挾著那詭異的烏光迸射開來,砸在墻壁、地面、柱子上,發出噼啪的聲響。一股遠比之前濃郁百倍的、帶著古老塵埃與鐵銹腥氣的狂風從石像崩裂處洶涌噴出,席卷整個廟堂,吹得阿野幾乎睜不開眼,無法呼吸。
烏光、狂風、尖嘯、塵埃、碎石……一切都在失控地狂舞!
這個過程似乎持續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剎那。
突然,所有的異象猛地一滯。
那吞噬光線的烏光如同退潮般驟然縮回石像崩裂的核心處??植赖奈λ查g消失無蹤。尖銳的嘶鳴戛然而止。彌漫的黑氣像是被無形的巨手一把抹去。
廟宇的震動停止了。
只剩下屋頂漏下的雨水,依舊滴滴答答,敲打著地面,聲音清晰得令人心頭發慌。
以及阿野粗重而顫抖的喘息聲。
他癱在墻角,驚魂未定,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方才那短暫卻無比恐怖的經歷,如同噩夢一場。他死死盯著石像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堆不成形狀的破碎石塊,覆蓋著厚厚的粉塵。曾經令人不安的石像,已然徹底化為廢墟。
結束了?
他……他把山神……打碎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阿野如墜冰窟。冒犯神靈,這可是村里老人口中足以招致滅頂之災的大罪!
極致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他甚至暫時忘記了身上的疼痛,手腳并用地向后縮,恨不得能鉆進墻壁里去,牙齒得得作響。
就在這片死寂與塵埃之中——
一點微光,自那堆碎石廢墟的中心幽幽亮起。
那光芒初時微弱,如同夏夜螢火,柔和的乳白色,與先前那吞噬一切的詭異烏光截然不同。它緩緩升騰,飄浮在半空之中,逐漸凝聚、拉伸、變幻……
最終,竟化作了一道模糊的人形光影。
那光影看不出清晰的五官,只能大致辨別出是一個身著古老袍服、發髻高挽的老者形象。他通體散發著柔和而純凈的白光,在這破敗陰森的廟堂中,竟給人一種奇異的……祥和之感?
光影,或者說,那老者形象的殘影,微微低“頭”,仿佛在審視自己由光芒凝聚的“雙手”,然后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卻清晰傳入阿野耳中的嘆息。
那嘆息聲蒼涼、古老,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以及一種……仿佛沉睡了千萬年終于蘇醒的茫然。
緊接著,那光影緩緩“轉”過“身”,將那模糊的“面孔”,“朝向”了蜷縮在墻角、抖得如同秋風落葉般的阿野。
阿野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鬼!山妖!仙人?還是……石像里的精怪?!
巨大的驚恐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猛地翻身,不顧渾身劇痛,朝著那團光影的方向,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潮濕的地面,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山神老爺饒命!仙人饒命??!”少年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小子……小子不是故意的!小子只是避雨……瞎了狗眼,沖撞了您老人家……求您大發慈悲,饒小子一命!小子回去一定給您燒高香,天天供奉……”
他磕得又急又重,額頭上很快便是一片烏青,沾滿了泥灰。
廟堂內一片死寂,只有少年帶著哭音的求饒聲和咚咚的磕頭聲回響。
那團懸浮的光影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漫長的思緒里。
良久,直到阿野磕得頭暈眼花,幾乎要昏厥過去時,那光影終于有了動靜。
它,或者說,他,發出了一聲意味難明的輕笑。那笑聲中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跨越了無盡歲月的滄桑。
然后,一個平和、溫潤,卻又透著一種古老威嚴的嗓音,緩緩地在阿野腦海中直接響起,安撫了他幾乎崩潰的心神:
“三千年了……想不到,最終助我脫困的,竟是你這樣一個……心思純凈的山野少年?!?
“不必磕頭了,小友。抬起頭來?!?
“老夫且問你……”
那聲音微微一頓,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引導般的誘惑。
“你可想……坐擁一座,上古仙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