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林小雨已經站在了云頂苑B區17棟的門外。她幾乎一夜未眠,眼下的烏青用粉底仔細遮蓋過,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套唯一的“正裝”,漿洗得有些發硬。
深吸一口氣,她按響了門鈴。幾乎是在瞬間,門就無聲地向內打開。顧宸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額角帶著細微的汗珠,似乎是剛晨跑回來。他看到準時出現的林小雨,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側身讓她進來。
“鞋柜里有客用拖鞋。”他丟下一句,便徑直走向客廳的開放式廚房區域,“咖啡機在上面櫥柜,咖啡豆在下面左邊第二個抽屜。吐司機在臺面上,雞蛋和培根在冰箱。二十分鐘后我要用餐。”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不帶任何多余情緒,仿佛在訓練一個新來的員工。林小雨沉默地換上拖鞋,依言開始忙碌。
她并不常喝咖啡,對那臺看起來極其復雜的進口咖啡機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操作起來。煎培根時油點濺到手背上,燙得她微微一顫,卻咬唇忍住沒出聲。烤吐司時因為不熟悉火候,邊緣有些焦黑。
她手忙腳亂地將勉強做好的早餐端到餐廳吧臺上時,顧宸已經換好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正坐在那里看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
他瞥了一眼盤子里賣相一般的食物和那杯奶泡有點溢出的拿鐵,沒說什么,拿起刀叉嘗了一口煎蛋,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小雨緊張地站在一旁。
“蛋太老,培根太油,吐司焦了,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不對,奶泡粗糙。”他放下杯子,目光終于落到她身上,帶著審視,“看來你不僅車技不行,生活能力也有待提高。”
林小雨的臉瞬間漲紅,屈辱感再次涌上,但她只是低下頭,輕聲道:“對不起,顧先生,我下次會注意。”
顧宸沒再說什么,沉默地吃完了早餐,期間只快速處理了幾封郵件。用餐結束,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收拾干凈。下午Lisa會聯系你,告訴你下一個地址。”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林小雨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屈辱的一段時光。顧宸的“雜事”層出不窮且毫無規律:早上七點可能要求送一份忘記帶的重要文件到公司,中午十二點可能讓她去某家特定的餐廳排隊買午餐,晚上十點可能一個電話讓她去干洗店取回急用的西裝。他甚至讓她去寵物店給他的巨型貴賓犬(她第一次知道他還養了狗)買最新款的玩具和零食。
她像一個被無形繩索操控的木偶,奔波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她的作息完全被打亂,原本的兼職工作幾乎全部停滯,收入銳減。她只能在完成顧宸任務的間隙,拼命擠時間接一些時間靈活的零散短單,或者深夜再去做一些代駕之類的夜班工作,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顧宸支付所有任務產生的費用,但態度始終冰冷而挑剔,仿佛刻意在維持著一種施舍與奴役的距離。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五的深夜。顧宸參加完一個商業酒會,似乎喝了不少酒,電話里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她去一家高級會所替他取回遺落的私人定制鋼筆。
林小雨趕到時,已是夜里十一點多。會所經理核對身份后,將那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交給了她。夜風很涼,她剛走出會所大門,準備騎上電動車,手機又響了。
還是顧宸。
“取到了嗎?”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含糊一些。
“取到了,顧先生。”
“嗯...順便...來‘暮色’酒吧接我。”他說了一個地址,背景音有些嘈雜,“代駕...手機沒電了。”話音未落,電話就被掛斷,再打過去已是關機。
林小雨嘆了口氣,認命地導航前往那家位于繁華地段的酒吧。她到達時,已是凌晨十二點半。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她找到了顧宸。
他獨自一人靠在柔軟的沙發里,領帶松垮地扯開,西裝外套隨意扔在一旁。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眼神因醉意而顯得有些迷離,少了平日的銳利和冰冷,竟透出幾分罕見的脆弱感。
他似乎是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又喝了不少,桌上是幾個空酒瓶。
“顧先生?”林小雨輕聲喚他。
顧宸緩緩抬起頭,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來了?”他試圖站起來,身形卻晃了一下。林小雨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著薄薄的襯衫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過高的體溫。這是她第一次在非敵對狀態下與他發生肢體接觸,一種異樣的感覺掠過心頭。
他并沒有推開她,反而將一部分重量倚靠過來,聲音低啞:“車...在地庫B區...”
扶著一個幾乎比自己高一個頭還醉醺醺的男人走向停車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小雨咬緊牙關,吃力地支撐著他,盡量忽略周圍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
好不容易將他塞進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后座,她已是氣喘吁吁。她設定好導航,發動了車子。車內很安靜,只有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后座忽然傳來他模糊的低語,像是在夢囈:“...都沒意思...”
林小雨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平日里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被酒精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與...孤獨?
她迅速轉回頭,心弦卻被不經意地撥動了一下。原來,高高在上如他,也會有不為人知的落寞時刻嗎?
將他送回云頂苑別墅,扶到臥室床上躺下。她替他脫掉鞋子,蓋好被子,準備離開時,發現他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倒扣的相框。
鬼使神差地,她輕輕拿起相框翻過來。照片似乎是很多年前拍的,畫面里是年輕許多的顧宸和一個與他眉眼相似、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兩人笑著,背景是一片陽光下的草坪。那時的顧宸,眼神里還沒有如今這種化不開的冰冷。
她突然想起圈內關于顧家的傳聞——顧宸的母親在他少年時期便病逝,父親很快再娶,并帶來了一個只比他小兩歲的兒子...
林小雨默默將相框扣回原處,心中的情緒復雜難言。厭惡與憎恨似乎悄悄松動了一角,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她輕輕關上臥室的門,離開了別墅。回去的路上,夜風依舊很涼,但她紛亂的心緒卻久久無法平靜。
那個夜晚之后,有些事情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顧宸依舊會使喚她,下達各種指令,但那些刻薄的挑剔和故意的刁難卻莫名減少了許多。
他甚至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比如,在一次讓她連續跑了三個地方后,他突然在電話里停頓了一下,問:“你吃午飯了嗎?”
林小雨當時正餓得胃微微抽痛,愣了一下才回答:“...還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生硬地說:“先去吃飯。一小時后再去下一家。”
還有一次,她送文件到他公司,那天她臉色格外蒼白,因為小風前一天晚上咳嗽加劇,她幾乎一夜沒睡。放下文件準備離開時,一直低頭看文件的顧宸忽然開口:“你......”
林小雨頓住腳步,疑惑地回頭。
他卻移開了目光,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沒什么。出去吧。”
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未說完的話,像一顆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林小雨心里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她開始隱約感覺到,那堵橫亙在他們之間、由階級、財富和偏見筑成的冰墻,似乎正在某些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裂開細密的縫隙。
而有光,正試圖從那些縫隙中透進來。只是這光,對于背負著秘密的她而言,是救贖,還是更深的煎熬?
她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