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金屬床板,緊貼著陳燼的后背,寒意如同細密的針,透過單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他蜷縮在“靜巢”的角落,雙眼緊閉,沉入那片熟悉的、給予他脆弱庇護的黑暗。蝕星隱患的悸動和源晶殘留能量的灼痛,在凈血劑殘余藥效的鎖鏈下,如同被冰封的熔巖,散發著沉悶而危險的熱度,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深沉的鈍痛。左臂傷處敷著的黑色藥膏散發著刺鼻的氣味,帶來隔絕痛覺的麻木,卻也像一層冰冷的殼,禁錮著皮肉深處的悸動。眼球深處,那因窺視傷口而引發的尖銳刺痛,已逐漸平息,重新化為一種深沉的、熟悉的酸脹鈍感,如同嵌入骨縫的銹釘。
時間在壓抑中流淌。陳燼的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維系著那份與視覺力量的脆弱平衡。他不再輕易嘗試引導或窺視,只是維持著極其微弱的“感知”,感受著它在無光環境下的“平靜”狀態,如同感受自己另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每一次囚室頂棚氙燈毫無征兆的亮起,都是一次對這份平衡的考驗。強光穿透眼瞼,在視覺神經中點燃熾白的火球!他必須集中所有的意志力,想象冰冷的金屬板隔絕光線,安撫那瞬間沸騰的力量,直到那“火球”化為隔著厚重毛玻璃的模糊光暈,眼球深處的刺痛才緩緩平復。每一次換藥時消毒液的冰冷刺痛,他都緊閉雙眼,將精神力用于對抗疼痛,竭力壓制著那股想要再次“窺視”傷口的沖動——那模糊的血色光暈和搏動的暗紅細線帶來的震撼與恐懼,如同烙印般深刻。
鐵門下方送來的劣質營養膏和渾濁水,他機械地吞咽。胃部傳來的飽脹感中,那股冰冷的、帶著人工“精準”感的微量成分,如同沉入深水的碎冰,緩慢彌散,與體內被鎖住的蝕星隱患產生著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共鳴。這份共鳴像投入視覺“深潭”的石子,激起細微漣漪。他不敢深究,只能更深地沉入黑暗,將這份疑慮連同那危險的力量,一同壓入蟄伏的凍土。
第三天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鐵門被粗暴地打開。昏黃搖曳的火把光芒涌入,帶著濃烈的煙味和油脂燃燒的焦糊味。
“起來!該走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催促道。
陳燼緩緩坐起身,閉著眼,適應著那透過眼瞼的模糊光暈。身體的傷依舊疼痛,腳步虛浮,但那份蝕骨的虛弱感在凈血劑和休養下減輕了不少。他摸索著站起身,跟著引路的打手,踉蹌地走出“靜巢”,穿過彌漫著惡臭和血腥的后臺區域。
外面是下城區黎明前更加粘稠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空氣污濁,混雜著輻射塵、金屬銹蝕和絕望的氣息。他依舊閉著眼,依靠身體殘存的方向感和腳步聲的引導前行。遠處,“斷齒”閘口——那段巨大金屬管道斷裂形成的豁口,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一頭巨獸張開的獠牙。
閘口處,幾道模糊的人影已在等待。火把的光暈勾勒出“老煙囪”那張布滿疤痕、飽經風霜的臉,他沉默地檢查著鋸短的霰彈槍和炸藥管。“鷹眼”背著改裝狙擊弩,眼神在昏暗中銳利如刀。身材魁梧、扛著沉重轉輪機槍的光頭壯漢“雷戰”,如同鐵塔般矗立。最后,是那個裹在寬大灰色斗篷里的纖細身影——“零”,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背著一個褪色的紅十字醫療包,安靜地靠在冰冷的金屬斷壁上,仿佛與環境融為一體。空氣中彌漫著凝重的沉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燼的到來沒有引起多少波瀾。“老煙囪”吐掉嘴里嚼著的干枯根莖,獨眼掃過陳燼依舊微微顫抖的左臂和緊閉的雙眼,啞聲道:“人齊了。走。”沒有多余的寒暄,五人小隊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然滑出“斷齒”閘口,踏入了那片被死亡和瘋狂植物統治的舊城區廢墟。
甫一進入廢墟,陳燼便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身體的疼痛和疲憊讓他的感官有些遲鈍。他努力睜開一條極細微的眼縫。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濃重的、帶著輻射塵顆粒的灰暗所籠罩!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骸骨,輪廓模糊扭曲;瘋長的紫黑色藤蔓和灌木覆蓋著街道,形成一片片蠕動的不祥陰影;倒塌的車輛和廣告牌半埋在植物叢中,如同怪異的墓碑。光線極其微弱,視野嚴重模糊,充滿了朦朧的光暈和扭曲的色塊。眼球深處立刻傳來熟悉的酸脹警告和陣陣眩暈感!
他立刻將目光投向腳下最近的地面——一片覆蓋著厚厚輻射塵和碎石的破碎路面。努力維持精神力的平靜,不去“聚焦”,只是讓目光極其“松散”地落在那片區域。漸漸地,那片灰暗的地面“清晰”了一些。他能勉強分辨出較大的碎石輪廓、深陷的車轍痕跡、以及幾條需要繞開的、在昏暗中微微反光的粘稠液體痕跡(可能是劇毒菌簇的分泌物?)。這“清晰”極其有限,如同隔著沾滿污垢的毛玻璃看世界,信息量巨大卻難以解析,伴隨著持續的眼球酸脹和頭痛。這雙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初窺馴服之徑,卻在戶外復雜的光影和廢墟環境中,再次蒙上了厚重的塵埃。荒墟的微曦初現,視界探路,舉步維艱。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跟上“鷹眼”在昏暗光線和植物陰影中打出的、只能勉強辨認輪廓的手勢,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與危險交織的廢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