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隔絕了視覺的混亂,卻放大了聽覺與觸覺的每一絲細節(jié)。陳燼背靠著布滿灰塵和未知污漬的墻壁,粗重的喘息在臨時遮光眼罩下顯得格外沉悶。眼球深處灼燒的劇痛在鎮(zhèn)靜劑和絕對黑暗的雙重壓制下,已從撕裂般的銳痛轉化為沉重的、如同被烙鐵持續(xù)按壓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沉悶的鼓脹感。零念出的“銜尾蛇引擎”片段,那些關于“動態(tài)暗光”、“生物光斑”、“引導回路”的字眼,如同黑暗中盤旋的螢火,在他混亂的感知世界里投下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斑。它們與體內(nèi)那股躁動不安、飽含痛苦的視覺力量產(chǎn)生著奇異的共鳴,像迷途的野獸嗅到了歸巢的路徑。
他摸索著懷中那個冰冷的邊緣焦黑的數(shù)據(jù)盤,指尖在粗糙的金屬表面劃過。就在靠近邊緣的角落,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處極其微小的、凸起的浮雕印記。那熟悉的、首尾相銜的蛇形輪廓,環(huán)繞著象征生命本質的雙螺旋——方舟的烙印。這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像一枚投入黑暗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混雜著渴望與冰冷的漣漪。
“燼,能走嗎?”雷戰(zhàn)嘶啞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氣息噴在陳燼臉上。
陳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眩暈,摸索著扶住雷戰(zhàn)伸過來的、滿是老繭和硬繭的粗壯手臂,借力站了起來。“能。”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走!這鬼地方不能待了!”老煙囪的聲音從更前方傳來,伴隨著拉動霰彈槍滑套的清脆聲響,“鷹眼,前面探路!零,看好他!”
小隊再次在破敗的醫(yī)院內(nèi)部移動。陳燼被雷戰(zhàn)半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絕對的黑暗中。每一次腳步落下,踩在破碎的石膏板、粘稠的菌毯或是冰冷的金屬碎片上,觸感都異常清晰,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物質的細微紋理和大致的輪廓。失去了視覺的干擾,其他感官在危險的壓力下被強行拔高,世界以一種“觸覺地圖”的形式在他腦海中艱難地構建。但這“地圖”模糊、充滿斷層,遠不如那雙帶來痛苦的“災眼”所展現(xiàn)的、哪怕扭曲卻更廣袤的世界。他聽到了遠處不知名生物的摩擦聲,嗅到了更多種腐爛氣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惡臭,皮膚感受到了空氣流動的微弱變化——這些信息洶涌而來,卻難以準確解析定位,反而加劇了精神的疲憊。
“等等!”零的聲音幽靈般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停下了腳步,兜帽下的臉似乎轉向了隊伍后方那深邃無光的走廊。“有東西…進來了。很安靜…非常安靜…像影子在融化…”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小隊。并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戰(zhàn)栗!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在哪?”老煙囪的聲音繃緊如弦,霰彈槍口迅速轉向。
“感知…被干擾了…”零的聲音第一次透出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它…在‘吞噬’周圍的能量波動?一片…絕對的‘靜寂’區(qū)域…正在快速接近!左側通道!速度很快!”
話音未落!
一道影子,如同從墻壁本身剝離下來的、純粹的濃墨,毫無聲息地從左側一個崩塌的診室門口“流淌”而出!它沒有清晰的輪廓,更像一團不斷扭曲、拉伸、收縮的黑暗流體,中心位置偶爾閃過兩點針尖大小、冰冷死寂的幽綠光芒,如同深淵中窺視的眼眸。它移動的方式近乎瞬移,前一秒還在門口,下一秒已經(jīng)“滑”到了隊伍側面距離鷹眼不到五米的地方!沒有腳步聲,沒有破風聲,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仿佛被它吸收!
“開火!”老煙囪的怒吼和霰彈槍的轟鳴同時爆發(fā)!
密集的彈丸呼嘯著穿過那團扭動的黑影,如同射進了粘稠的泥沼!沒有血肉撕裂的聲音,只有沉悶的“噗噗”聲,彈丸在黑影中激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波動,速度明顯減緩,隨即像被吞噬般消失無蹤!那黑影只是微微一頓,扭曲的身形瞬間拉長,一道由純粹黑暗構成的、邊緣閃爍著細微空間扭曲波紋的“利爪”,無聲無息地劃向鷹眼的咽喉!速度快到超越了視網(wǎng)膜捕捉的極限!
鷹眼瞳孔驟縮,生死一線的本能讓他只來得及向后猛仰!
嗤啦!
他胸前的戰(zhàn)術背心連同內(nèi)襯衣物,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劃過,瞬間裂開一道深長的口子,皮膚上留下三道冰冷刺骨的灼痕,卻沒有流血!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從傷口蔓延!
“是能量切割!物理攻擊效果很差!”零急促的聲音響起,她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一層微弱的精神力屏障瞬間張開,堪堪擋在再次襲向鷹眼的第二道黑暗利爪前!
嗡!
無形的碰撞!精神力屏障劇烈震蕩,零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那道黑暗利爪被阻隔了一瞬,但屏障也瞬間黯淡!
“雷戰(zhàn)!”老煙囪咆哮著,手中的炸藥管引信被瞬間拉燃!
“都閃開!”雷戰(zhàn)怒吼,沉重的轉輪機槍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熾熱的火舌瘋狂舔舐著那團扭曲的黑影!密集的子彈洪流再次沖入黑影,如同撞進粘稠的膠質,被瘋狂消耗著動能!黑影的形態(tài)劇烈波動、扭曲,中心那兩點幽綠的光芒瘋狂閃爍,仿佛被激怒了!它猛地膨脹、拉伸,化作一張巨大的、邊緣扭曲的黑暗幕布,朝著雷戰(zhàn)和老煙囪兜頭罩下!所過之處,地面蒙塵的碎屑和輕質雜物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懸浮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陳燼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濃烈的死亡氣息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淹沒。眼球深處的劇痛在極致的危險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猛地炸開!視野被眼罩隔絕,但那股蟄伏的力量卻像被投入石塊的深潭,不顧一切地沸騰、激蕩!他再也無法壓制!不是為了“看”,而是為了生存的本能吶喊!
“啊——!”壓抑的嘶吼從他喉嚨里迸發(fā)!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不顧一切地灌入那飽受摧殘的視覺神經(jīng)!目標——那團吞噬一切的黑暗,那致命的、無聲的軌跡!
嗡!
世界,在純粹的精神感知層面,驟然撕裂!
沒有光,沒有色彩。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觸覺”般的感知!那團撲向雷戰(zhàn)和老煙囪的龐大黑暗,在他極度痛苦而扭曲的精神“視野”中,不再是不可捉摸的流體,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由無數(shù)細微、高速震顫的“黑線”構成的、巨大的、不規(guī)則的“網(wǎng)”!這張網(wǎng)的中心,有兩個劇烈搏動、散發(fā)著冰冷吸力的“渦旋”(那兩點幽綠光芒的核心),正是這張能量巨網(wǎng)的“節(jié)點”和能量源!而這張網(wǎng)撲擊的軌跡,如同緩慢流淌的、粘稠的黑色瀝青河,帶著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
代價是恐怖的!眼球如同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蒙眼的黑色布條,沿著臉頰蜿蜒流下!視野(如果還能稱之為視野)中心是撕裂般的、純粹的黑暗爆炸!但他死死抓住了那感知!抓住了那軌跡!抓住了那張能量巨網(wǎng)最薄弱、震顫最不穩(wěn)定的邊緣區(qū)域!一個如同被蟲蛀蝕的“破口”!
“炸藥!丟它右上角三米!網(wǎng)破開了!”陳燼的聲音撕裂般尖銳,帶著劇痛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老煙囪沒有絲毫猶豫!他憑借無數(shù)次生死間錘煉出的直覺和信任,手臂肌肉賁張,燃燒的炸藥管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直射向陳燼所指的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在密閉空間內(nèi)掀起狂暴的沖擊波!火光瞬間吞噬了那片區(qū)域!爆炸的核心點,那張無形的、震顫的黑暗巨網(wǎng),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蛛網(wǎng),猛地向內(nèi)凹陷、撕裂!劇烈的能量亂流從那個“破口”瘋狂噴涌而出!空氣中響起刺耳的、如同玻璃被高頻震動的尖鳴!
那團扭曲的黑影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卻讓所有人靈魂都感到刺痛的尖嘯(純粹的精神沖擊)!它劇烈地收縮、扭曲,中心那兩點幽綠光芒瞬間黯淡,整個形態(tài)變得極其不穩(wěn)定,仿佛隨時會潰散!它不再攻擊,如同受驚的影子,猛地收縮成更小的一團,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方的黑暗通道“流淌”而去,瞬息間消失在廢墟深處,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冰冷能量波動與精神刺痛。
爆炸的硝煙緩緩彌漫。雷戰(zhàn)扶著嗡嗡作響的轉輪機槍,大口喘著粗氣。老煙囪臉上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血口。鷹眼捂著胸前冰冷麻痹的傷口,臉色蒼白。零靠在墻邊,兜帽下看不清表情,但呼吸明顯急促。陳燼則癱倒在地,雙手死死摳住地面,身體因劇痛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劇烈痙攣,被鮮血浸透的遮光布條緊緊貼在臉上。
短暫的、死寂的沉默。
“…那…那是什么鬼東西?”雷戰(zhàn)的聲音帶著一絲心有余悸的沙啞。
“方舟的‘清道夫’…”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冰冷而凝重,“它在‘清理’不該存在的‘適配者’…燼強行使用力量,暴露了…我們被標記了。”
陳燼蜷縮在冰冷的地上,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的意識。零的話語像冰冷的鐵釘,敲進他的腦海。方舟的清道夫…標記…暴露…代價…這一切,都源于他體內(nèi)這災厄般的力量。他摸索著懷中那冰冷的數(shù)據(jù)盤,指尖再次觸碰到那個微小的銜尾蛇浮雕。
就在這時,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異樣:“燼…你剛才靠著的墻壁…這塊銘牌…”
陳燼無法看見,但他聽到了零走近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摩擦墻壁的細微聲響。零似乎從墻壁上撬下了什么。
“背面…有東西。”零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波動,“是坐標…舊時代的經(jīng)緯度坐標…還有…一行字…”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辨認那極其微小、被刻意隱藏的刻痕,然后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起點亦是終點,蛇終將歸巢。”
“——Dr. Lin”林博士?!陳燼如遭雷擊!這個名字如同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迷霧!災變前,那個笑容溫和、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導師!那個主導著最前沿基因潛能項目的首席科學家!那個在“蝕星”爆發(fā)前夜,在實驗室里對著星空喃喃自語“鑰匙…快找到了…”的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留下信息?這坐標…是哪里?歸巢…方舟的巢穴?!
轟——!
巨大的爆炸聲突然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劇烈震動!灰塵和碎塊簌簌落下!
“是上面!堡壘軍隊在強攻醫(yī)院入口!”鷹眼從短暫的麻痹中恢復一些,立刻判斷道,“他們想堵死我們!或者…搶東西!”
“走!立刻離開!”老煙囪當機立斷,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從備用通道!零,帶路!”
零迅速收起那塊刻有坐標和信息的銘牌碎片。陳燼被雷戰(zhàn)再次粗暴地拽起,幾乎是被拖拽著前進。小隊在零的指引下,沖進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廢棄儀器和管道的維修通道。
頭頂?shù)谋曉絹碓矫芗t(yī)院廢墟如同垂死的巨獸般呻吟。當他們從一個隱蔽的、被巨大通風管道遮擋的破口沖出,重新回到廢墟地表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醫(yī)院主入口方向火光沖天!激烈的槍炮聲和爆炸聲響成一片!鐵穹衛(wèi)隊的裝甲車和穿著厚重防護服的士兵正在與盤踞在醫(yī)院外圍的、數(shù)量遠超之前的神經(jīng)藤蔓和回響尸群激烈交火!更遠處,堡壘方向,隱約可見更多的探照燈光柱和正在集結的部隊!
而他們所在的側后方,相對安靜,但并非安全。一片巨大的、在昏暗光線下呈現(xiàn)出詭異灰藍色的菌簇森林邊緣,無數(shù)細小的、閃爍著幽綠磷光的飛蛾被戰(zhàn)斗的巨響驚動,如同沸騰的煙霧般騰空而起!它們匯聚成一片閃爍著死亡磷光的“云”,一部分被火光吸引撲向戰(zhàn)場,而另一部分,則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群,朝著剛剛沖出廢墟、暴露在相對空曠地帶的小隊方向,無聲無息地席卷而來!
“是‘鬼磷蛾’!鱗粉致幻帶強腐蝕!快走!”老煙囪臉色劇變。
身后的追兵,前方的磷蛾云,頭頂是堡壘軍隊的炮火!身側是致命的菌簇森林!真正的絕境!
陳燼被雷戰(zhàn)架著狂奔,劇烈的顛簸讓眼球深處的劇痛如同海嘯般爆發(fā)!他緊緊閉著眼,但那股剛剛被強行使用、尚未平息的視覺力量,卻在死亡的刺激下再次不安地躁動!這一次,目標不是某個敵人,而是前方那片鋪天蓋地、閃爍著無數(shù)死亡磷光的蛾群!它們的軌跡…混亂…密集…帶著毀滅的氣息…
“雷戰(zhàn)…左前方…三十米…石堆后…繞過去…”陳燼的聲音在劇痛和狂奔的喘息中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蛾群…要俯沖了…打…打那塊凸出的風化巖…下面…有可燃氣體溢出…氣味…”
雷戰(zhàn)沒有問為什么,他信任這雙付出慘烈代價才換來的“眼睛”!他猛地調(diào)轉沉重的機槍口,對著陳燼所指的那塊毫不起眼、覆蓋著苔蘚的風化巖石下方縫隙,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
子彈撞擊巖石,濺起火星!
轟!!!
一股熾熱的、幽藍色的火焰猛地從巖石縫隙中噴涌而出!瞬間點燃了周圍干燥的藤蔓和低矮的輻射灌木!火墻沖天而起!
幾乎同時,那片俯沖而至的鬼磷蛾云,一頭撞進了升騰的火焰之中!
噼啪!嗤嗤嗤——!
無數(shù)磷蛾瞬間被點燃,發(fā)出密集的爆裂聲!燃燒的鱗粉如同絢爛而致命的煙花般四散飛濺!濃烈的、帶著甜膩焦糊味的毒煙彌漫開來!
火焰和毒煙暫時阻隔了大部分磷蛾和可能的追兵視線!
“沖過去!”老煙酋吼道,率先沖向火焰邊緣相對稀薄的缺口!
小隊如同撲火的飛蛾,在燃燒的磷火與致命的毒煙中穿行!灼熱的氣浪舔舐著皮膚,刺鼻的煙霧嗆得人劇烈咳嗽。陳燼被濃煙和劇痛雙重折磨,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掙扎。他最后殘存的感知,是緊緊攥在手中的、冰冷而堅硬的金屬數(shù)據(jù)盤,以及指尖下那個微小的銜尾蛇浮雕。
火焰在身后咆哮,堡壘的炮火在頭頂轟鳴,清道夫的注視如影隨形,而前路,只有那片銘牌碎片所指向的、未知而危險的廢土坐標。
塵封的烙印揭開一角,清道夫的陰影已然籠罩。逃離鐵穹,不過是踏入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獵場。進化的鎖鏈沉重如枷,而鑰匙,或許就藏在毀滅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