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打進會議室，把白板反得發暈?？蛻舸硪豢谝粋€“兄弟”，笑得油亮，手腕上的佛珠在桌邊嗒嗒響。小劉把“回款節點”那條標紅，手心出了汗，紙角潤成一圈深色。他朝我擠眼：“穩了?！蔽尹c頭，把空掉的紙杯疊好再疊好——杯口要對齊，LOGO朝同一邊。這種微小的秩序，會讓我心里安一點。

電梯間外，我等待的時候看見應急門半開，風把人聲拽得有點沙。一個女聲帶哭腔打電話：“不用了，你把那個拿回去吧……不見也行。”停了一會兒，她笑了一下，笑聲輕得像擦破的紙，“你刪了我吧，省得老想起來。”電話那頭的男聲很平，“別鬧，我們都是大人了。”她“嗯”了一聲，吸吸鼻子，鎖屏把手機揣進兜，紅著眼朝電梯跑來。我下意識按住“開門”等她。她低頭擦眼淚，小聲說了句“謝謝”。站到我前面兩步，肩頭不住發抖，腳踝一閃，一根細銀鏈從襪口露出又縮回。二十七層到，她低低道了聲“麻煩了”，匆匆走出去，鞋跟一拐，銀色扣子在燈下亮了一下。門合上，我把那段對話塞進腦子里一個偏僻的抽屜，合上。

傍晚風起，海腥從街口灌進來。我在酒店門口攤位買了兩杯熱牛奶，紙杯上用黑筆寫了“?”。我總愛買兩杯——成對的東西擺在一起，心里才踏實。拍了一張發給妻子，配文“今晚不吃辣”。她回了個笑哭的表情，又發來家里鍋里的湯——白白的，飄著蔥花。女兒“團團”的語音跟著跳出來，奶聲奶氣：“爸爸你什么時候回家呀？我給你畫畫了，有三個人?！?

便利店門口蹲著一只灰白相間的貓，尾巴繞我腳踝打兩圈，發出一聲帶鼻音的“嗯”。我把熱牛奶從加熱柜里拿出來掃碼，“支付成功”的提示彈了一下。收銀的小姑娘朝我點點頭，聲音輕，像怕驚著誰：“今兒有點涼，回去喝熱的，別著涼。”

手機屏幕上彈出提醒：爸爸的忌日。我自己設的，怕忘。往上一滑，心口像被一根細刺撓了一下。爸爸活著時愛往樓頂跑，說“吹吹就好了”。他去世那年我出差在外，火車晚點了半夜，沒見上最后一面。靈堂上那兩只燭臺，母親把少的一只墊了本舊電話簿，硬把高度湊齊。我到的時候，紙灰落得像下了一場小雪。我之后總覺得，世上的缺口能補一處是一處。碗要挨著碗，賬目要對上最后一分，外套扣子要扣完，連商旅報表也要左右對齊。好像只要對齊了，人心就能穩一點。

我這種人，總愛確認——門反沒反、插座拔沒拔、信息發沒發。煩是煩，但靠這些，我記住生活的縫。等把這趟事了了，明早的飛機，下午就能回家吃飯。團團說她要給我表演跳繩，她老踩繩，卻笑得不罷手，像急剎的小鹿。

夜里回酒店，電梯間的鏡面把晚霞切成碎塊。走廊長，地毯吞腳音?？头糠諉T推著車從拐角出來，車上立著半瓶洗發水，圓滾滾像個小胖子。我沖她點頭，她露出虎牙笑了一下。按下行鍵，我習慣性又按了一遍。叮的一聲還沒等到，旁邊傳來輕輕的撞擊——有人摔倒了。

她像被抽走骨頭，膝蓋先磕地，肩膀撞到金屬扶手，頭發貼在臉側像沒干的海藻。我把熱牛奶放到地上，蹲下去扶她。她的手涼得像冬天的瓷。我問她還好嗎，她仰起臉，瞳孔像沒對上焦，空空漂了兩下，嘴唇發抖，“我……”

那個“我”是個空洞。她怔了兩秒，像從一摞白紙里翻標簽，“霽。我叫霽。林霽?！甭曇艉茌p，像試探。

她靠在我身上，呼吸淺，帶著洗衣粉和風吹過房間的味道。她的腳忽然蹭到我褲腿，我低頭——光著的。腳背白，腳趾有一點發青的涼，腳底沾了薄薄的灰，地毯上被她踩出幾枚半月形的潮印，拐角處還有一絲細沙。她腳踝的細銀鏈晃了一下，在空調風里輕輕叮了叮。

我半攙著她進電梯。鏡子里我們疊成幾層。她站得很近，不碰我，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她低頭，鏡子里的她比實際慢了半拍，腳趾蜷了一下，像陌生地面硌得慌。

電梯到一樓，大堂拉了黃線。風把人聲切碎，保安壓著嗓子說“不要圍觀”。臺階下斜躺著一只銀色高跟鞋，扣子在燈下閃一下。一位年輕男子站在人群外打電話，聲音發緊，“不是我，她自己……”說完，指節發白，像把什么掐碎。有人硬要湊過去看，被同伴扯住。林霽低頭，光著的腳趾縮了縮，腳踝上的銀鏈從皮膚上滑過一痕。我覺得她的手指在我袖口上絞了一下，輕得像怕扯斷線。

“你住這附近嗎？我送你回家？”我說。

她似乎想給某個方向命名，又放棄，“我想回家?！彼穆曇艉茌p，“可是我不知道家在哪兒?！?

我帶她去前臺。夜班姑娘摘下一側耳機，笑容專業又小心，“先生，您需要？”她往我肩膀后看了一眼，像在對準誰，又迅速收回目光，“需要身份證?！蔽野炎约旱倪f過去，她指尖敲鍵盤的節奏停一下，像打了個冷戰，又繼續敲。我把房卡放在柜臺邊，她不接，手指還在絞我的袖口。她光著的腳踩在大理石上，像沒重量，腳趾在冰涼的石面上小小抓了一下。

“你今晚可以陪我嗎？”她問，像剛學會了求人的句式。

我想起妻子的湯，想起團團的跳繩，也想起父親靈位前那只墊高的燭臺。我搖頭：“我明早的飛機。你在房里休息，有事找前臺。記得反鎖。”

她重復：“反鎖?！毕褡プ×死K，“謝謝?！彼孔镜乇Я宋乙幌隆Ｄ且凰?，我后頸升起一層細細的冷，像有微小的東西在皮膚里翻。緊跟著，她身上的涼退了半寸，一線溫度從我胸口散開，又輕輕收回。那股熟悉的虧欠感從胸腔底部慢慢浮起來——我沒能陪她，就像我沒能陪爸爸一樣。

回到房間，我把熱牛奶喝了一口，甜膩在舌根停一下。窗簾在空調風里飄，燈光像一層水。手機信號不穩，妻子的照片發了半天卡在“發送中”。抽屜里的舊煙盒角裂了口。戒了兩年，手還是會去摸。提醒還亮著。一個聲音說：去樓頂吹吹風，錄十秒天際線發給團團，順便把心里的亂吹一吹。爸爸總這么說——吹吹就好了。

樓頂鐵門半掩，“禁止通行”的牌被風掀起一個角。平臺鋪防水涂層，海風把它吹得發潮，角落躺著個紅桶，“地面濕滑”的牌子倒著。兩棟樓形成風道，風從斜上方切過，帶著鹽和鐵的味道。我沿矮墻走了小半圈。地面有幾道擦不掉的黑痕，像有人穿著高跟鞋在邊緣來回試探。風機房一角，矮墻縫里卡著一只銀色高跟鞋，鞋頭朝外，似乎掙扎半途卡住。旁邊壓著一只小黑盒，蓋子半開，絨布里空空的，只留一道淺淺的圓印。風一鼓，盒蓋“啪”地又掀起一點。

白天的抽屜在腦子里被推開——“你把那個拿回去吧。”那個，大概就是這個空盒子。有人來過，又沒來成；有人走了，留下的東西像沒長根的萍，輕輕一碰就散。我舉起手機，背對風，錄了十秒燈光下的天際線，像對團團說“爸爸在這兒，明天回去”。錄完把手機揣回口袋。我的眼睛落回那只半開的黑盒和單只鞋——成對的東西應該在一起，未盡的話應該有個收口。這個念頭像一根舊針，把胸口那些松掉的線一股腦兒牽緊：爸爸的遺像旁本該有兩只蠟燭，我卻遲到了一夜；林霽的鞋該有個歸處，她卻被風拆散。至少，我能把這個盒蓋扣上，別讓風再把它吹開。爸，這世上的遺憾應該少一些，對嗎？

我靠近邊緣，先用指尖試了一下——夠不到。黑盒就在墻外一寸，像被世界溫柔又殘忍地推到剛剛夠不著的地方。我要再探一點。腳下防水涂層發青發亮，像抹了一層很薄的玻璃。我換角度，膝蓋抵著矮墻，身體向外傾，手指去按盒蓋，指腹剛觸到那道有點毛邊的絨布和蓋沿的涼，風道抽走一口氣，我像被空氣從背后拽了一下。本能讓我再伸出一指節——就差一點。腳底那塊涂層往下一挫，鞋底打空。我另一只手去抓旁邊空調設備的固定鋼絲，那根鋼絲銹蝕得發黑，“啪”的一聲脆響，像橘瓣被掰斷。喉嚨里的氣都被風拿走，沒來得及叫。

世界像老電視關機，光收縮成一條細線……

下一瞬，我站在天臺上。手還搭著矮墻，腳下發軟，后背一片濕，像剛把身體從懸空里扯回來。那只黑盒還半開著，盒蓋輕輕顫，銀色高跟鞋還卡在縫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我“呼”的吐一口氣，腿一軟，坐到矮墻下，掌心全是汗，心跳撞得喉嚨疼。我告訴自己：差點掉下去，差一點點。順著墻退了幾步，扶著墻沿繞到樓梯口，去按鐵門，指尖抖得厲害。

樓道燈像隔著水。電梯指示燈慢慢跳。我的喉嚨干，想回房，想喝水，可心口有股細細的亂，像一團糊。按電梯時按了很多下，門開得很慢，鏡子里的我比實際慢了半拍，像直播卡頓。我回到自己樓層，站在門口刷卡，門鎖黑著，不亮。我用力敲門，隔壁探出一個人瞥我一眼，又縮回去。清潔車輕輕滾過，空瓶碰碰響。突然明白：我可能回不了這間房了——不是錢或卡的問題，是我感覺到這個房間與我完全無關了。

我下樓。前臺姑娘換了個發圈，低頭回消息。我走過去：“請問……”后面的字像掉進糨糊里。她抬眼看我身后，朝門口一指，“先生，出口在那邊?！闭f完抱臂搓一下，“空調怎么這么冷?！?

我出了門，夜風像一層薄布貼在臉上。我沿街亂走，招牌翻來覆去“回家置業”“回家過年”，字像外來的，扎進腦子里又拔不出來。我去自助機買水，掃碼窗亮著。我掏手機，屏幕黑著，只照出一個邊緣不太完整的我。我沖“鏡頭”笑了一下，笑在半途，忽然發現，那笑沒有在任何地方停下。自助機“滴”了一聲，像回應了我身后的誰。我走開兩步，又走回來，像忘了自己來干嘛。恐懼從后頸往上爬，爬到眼眶邊。我跑。跑過路口，紅燈亮著，車流從我面前貼過去，像貼著一股風。一個小孩在草坪邊追影子，他停下盯著我看，眼睛里空出一條直線。他抬手，很快縮回袖子，打個寒戰，跑到他媽身邊。

我站在街口，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卻找不到一個能放下心跳的地方。腦袋里糊成一團，像一鍋沒攪開的粥。我突然想，如果就這樣站到天亮，會發生什么？好像也什么都不會發生。天會亮，路會有車，人會起床。只有我像貼在玻璃上的一層霧，風一吹就散。

“回家?！?

這個詞像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落在我腦子里。它不是一個意義，是一個方向，是水里伸過來的一根草。我像溺水的人抓住它，把所有力氣都放在這兩個字上：回家。

我沖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門彈開，司機探出半個身子，認真地看我一眼：“去哪兒？看樣子挺累，要不先回家？”我抓住“回家”，“回家。”我說。司機笑：“行，哪邊的家？南區還是北面？”我張了張嘴，腦子里像有張皺得厲害的地圖，折痕橫七豎八，邊緣卷起按不平。司機回頭看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層厚實的生氣，像燈火，“要不先去個地方？比如機場？你是來出差的吧。大晚上除了機場，也沒啥地兒可去?！彼f話的時候，一股真切的暖從駕駛位擴過來，像爐子開大了一格。我靠近那股暖，胸口里“機場”兩個字從朦朧里冒出來，筆畫很清。我點頭：“機場?！?

車發動。廣播里是老歌，司機輕輕跟著哼。他打個噴嚏，拉開一條窗縫，“今兒怎么這么冷？”他話音落下，我掌心的指紋像被燙了一下，一些碎小的東西跟著浮起來：早班機，靠窗位，下午回去吃飯。那一瞬，我能踏實吸一口氣。車窗上細碎的水珠向后拉長，玻璃映出一個邊緣不太完整的我，像壓在水面上的相紙。

機場的白是疲憊的白。安檢門滴滴叫，塑料盒在鐵軌上滑。我跟著人流擠。一個小男孩想往里跑，被他媽按住，“別亂跑?！彼仡^看我，眼睛里有一種直接的看見，微微揚下巴。我也點頭。掌心那刻有一點冷，他打個哆嗦，把手縮進袖子里。他媽嘟囔：“怎么突然這么涼?！比顺卑盐夜。瑓s沒一個人真正碰到我。

登機口第三遍廣播，我跟著隊伍進艙門。前面一位老太太抱著毛衣，嘴里輕輕念叨“保佑、順順當當”。她往后退半步，肩膀幾乎抵到我，一股暖意像爐火添了一鏟。我腦子里冒出一張畫面：媽媽蹲在煤氣灶前，鍋里燉排骨，醬油香，撒白芝麻；她抬頭喊，“阿祺，拿碗來?！蹦莾蓚€字撞了我一下。阿祺——我抓住這個名字，像抓住另一根繩。原來我叫這個。

靠窗的位置空著，我坐下，扣安全帶。旁邊的小伙子打兩個噴嚏，揉著手臂，“空調太狠了?！彼c亮手機，屏幕是他和一個小女孩的合照，小女孩頭上別著小熊發夾。那種甜把我鼻子戳了一下，眼眶發酸。團團的笑也像那樣——沒收住。我眼前一盞盞小燈亮起來：家里電梯的4鍵被燙壞一個角；門口黃鴨腳墊；妻子發來的湯。每靠近一個人，感受到一絲暖，我就多記起一兩樣細節。

飛機落地，廊橋像一條舌頭伸又縮。機場熄了一半燈，清潔車輪發出困倦的吱呀。我跟著人群出去，出租車像在打瞌睡。我報了小區名，或者沒有——司機打呵欠，按下計價器?？拷业臅r候，我能數出樓道里每一處裂痕：一層的報紙投遞箱，二層半死的綠蘿，三層墻角干掉的水跡，四層過道燈常不亮。越靠近，越清楚。小區大門口掛著一只小風鈴，夜風吹過，“?！钡囊宦暻?。我下車，司機縮了縮脖子，“大哥你身上怎么這么冷?！彼仡^瞟后座，確認空了，才把頂燈熄。

門口的黃鴨腳墊笑得傻。鑰匙不在我兜里，我把手貼在門上，木頭里有很細的溫度，像人的呼吸。力氣用得很小，門沒有像平時那樣開，卻有一處在我面前慢慢松。我沿著縫進去，像煙，像影子。屋里靜，夜燈在墻角，冰箱燈把一桶酸奶照成小月亮。我不想驚動她們。臥室里兩口均勻的呼吸，一長一短。我站在走廊，腳尖像沒落地。

我很累。累得像從很遠的地方步行回來，骨頭縫里灌了風。我試著在餐椅上坐一會兒，椅面像水，輕輕托我，又托不住。我去沙發那邊，布面在燈下起小光點，我躺下，身體像穿過它，落不住。我靠墻，墻的涼意透過來，把我推開半寸。我走到女兒的小房間，想把臉埋進她那只毛掉得厲害的大熊，熊把香草味擰給了我一點點，卻像一陣風，抓不住。我在這屋每一處都找過，哪里都無法休息。越靠近人，我越清醒；一離開，又像潮水退了，把礁石留在冷風里。

床頭柜上有一張照片，年前拍的，背后是冬天的河，光照得我們三個人的臉有點過曝。照片框的玻璃有一道不明顯的劃痕，燈下反出一點點光，像一個溫柔的信號。我走近，那光像一只手，牽著我往里。玻璃冷，里面的我們笑，笑得傻。我的手掌按上去，心口那根刺緩緩縮回，變成一粒小沙。爸爸的遺像旁那兩只沒對齊的燭臺、沒趕上的最后一面、沒陪的那一夜，都在這一瞬悄悄坐定——我做了很多無用的補救，終于有一個地方肯讓我把手放下來。那股牽引不強，卻穩定，像貓在你腿上團了一下，剛好有了重量。我把自己放進去，屋子的聲音被一層薄薄的布蓋住。照片里的光永遠是下午，窗外的風懶懶的。床那邊，妻子翻個身，手輕輕去摸女兒的背，拍兩下。她睡夢里的呼吸里帶出一個極輕的聲調，像在喚我的名字，又沒完全喚出來。屋子里的每一處都在對我說：回家了。

我在照片的光里坐下，或者干脆躺下，似乎漸漸變成了照片里那個微笑著的我。眼皮像一道溫柔的門，慢慢落下。終于，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