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廳的門在李默身后無聲合攏,將外面的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
房間內的隔音效果好得驚人,仿佛瞬間切換到了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穩寧神的木質香氣,來源是房間一角博古架上擺放著的一塊深色奇楠沉香,煙霧裊裊。
裝飾極盡奢華卻內斂,每一件擺設、每一寸用料都透著低調的巨額財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卻看不清細節的庭院雨景,只有模糊的燈光和搖曳的樹影,更添幾分隱秘感。
長條會議桌是由一整塊罕見的黑檀木打造,光可鑒人。秦老坐在主位,那位精悍保鏢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趙經理則忐忑地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桌子的另一側,空著。顯然是留給李默的。
李默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評估著環境。濕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覺依舊難受,但他手中的干衣服和毛巾像是一道護身符,提醒著他剛才那超現實的一切并非幻覺。
“李先生,請坐。”秦老開口,語氣平靜了許多,但那份審視依舊存在,“衣服可以到里面的套房更換。”他指了指會議室一側的一扇暗門。
李默搖了搖頭。他不能離開這個主房間,不能給對方任何可能將他與“阿爾法”隔離開的機會。誰知道那套房里有沒有什么機關?
他直接將干凈衣服放在旁邊昂貴的沙發上,然后只用毛巾繼續擦拭著頭發和臉,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整理。做完這些,他才走到會議桌對面,拉開那張沉重的實木椅子,坐了下來。
椅子的質感極好,舒適地承托著他的身體,與他那輛電瓶車的硬座墊天差地別。但他腰桿挺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這環境相稱。
“秦老,”李默率先開口,將毛巾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客套話就不必了。我的時間有限,直接開始吧。關于收購,你們的方案是什么?”
他反客為主,將皮球踢了回去。他根本不懂收購,只能讓對方先出牌。
秦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小子,年紀輕輕,氣場卻穩得不像話,在這種環境下居然還能掌握對話節奏。
“李先生快人快語。”秦老微微頷首,“在談方案之前,恕我冒昧,能否滿足一下我這個老頭子的好奇心?你,或者說你代表的勢力,為何會對鉑宮感興趣?又為何會用這種方式……出現?”
這是試探,也是談判中常見的策略,試圖挖掘對方的真實意圖和底牌。
李默心中冷笑。他有個屁的勢力,他就是個送外賣的!但他不能這么說。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這笑容他對著鏡子練過無數次——為了應付難纏的客戶和房東——此刻卻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場。
“秦老覺得我的出現方式很特別?”他語氣輕松,“我只是覺得,傳統的商業談判太過無趣,而且充滿了虛偽的試探。我喜歡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直接拿到最高權限,然后走進來,告訴你們我要買下它。簡單,高效,不是嗎?”
他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行為乖張、不按常理出牌、卻擁有恐怖實力的神秘買家。
秦老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這種解釋,看似合理,卻又處處透著詭異。
“至于為何是鉑宮……”李默繼續瞎編,他目光掃過房間的奢華裝飾,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我覺得它的名字還不錯,‘鉑金宮殿’,聽起來就挺值錢。而且,我最近剛好想換個地方吃飯,這里的私密性似乎還行。”
“……”
趙經理在一旁聽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因為名字不錯?想換個地方吃飯?這他媽是什么理由?!幾十個億的收購案啊!
秦老的眼角也抽搐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兒戲的理由來解釋一場巨額收購。
但越是兒戲,越是讓人摸不透底細。因為正常人根本不會這么干!敢這么干的人,要么是瘋子,要么就是擁有絕對自信和實力的狂人!
從“阿爾法”展現的力量來看,秦老更傾向于后者。
“李先生真是……風趣。”秦老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決定不再糾纏這個無解的問題,“既然如此,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趙經理。”
趙坤一個激靈,連忙上前一步,將早已準備好的兩份厚厚的文件,分別放在秦老和李默面前。他的手指有些顫抖。
“這是鉑宮目前最新的股權結構報告、資產評估報告以及債務情況說明。”秦老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先生可以過目。鉑宮并非我一人所有,我本人持股51%,另外49%由其他十七位股東持有。總估值,根據上個月的審計報告,約為二十八億七千萬人民幣。”
二十八億七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默的心臟上!他感覺呼吸一窒,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之前只知道很值錢,但沒想到值錢到這個地步!他送外賣送到宇宙毀滅也賺不到零頭!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他幾乎要坐不穩。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嘴角那絲玩味的笑容都沒有消失。他隨手翻開那份厚重的評估報告,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圖表、專業術語。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但他看得很慢,很認真,手指偶爾還會在某一頁停頓一下,仿佛在深思熟慮。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默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秦老和趙經理都緊緊盯著他的反應,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表情里讀出些什么。但他們失望了,李默的臉像是戴上了一張完美的面具,只有平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挑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默足足“看”了十分鐘。
終于,他合上了文件,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做了一個放松的姿態。
“看完了?”秦老問。
“嗯。”李默淡淡應了一聲。
“李先生有什么高見?”秦老追問。他不太相信李默能在這么短時間內吃透這么復雜的報告。
李默笑了,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那份報告:“報告做得挺漂亮,數字也很清晰。”
秦老和趙經理剛覺得他可能要認可這份評估。
卻聽李默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冷冽:“但是,把我當傻子,就不太好了吧?”
“什么?”秦老一怔。
李默拿起報告,隨手翻到資產評估的某一頁,手指點在一個數字上:“這個地價評估,用的是三年前政府指導價的基準。但過去三年,這塊地周邊地價漲了多少,需要我提醒你們嗎?”
他又翻到另一頁:“還有這些藝術品和收藏品的估值。請的是哪家機構?評估標準是什么?有沒有考慮市場波動和折價風險?還是就按照你們自己報的數目寫上去的?”
再翻一頁:“運營成本這一塊,很有意思啊。某些‘特別行政支出’的比例,高得有點離譜了。需要我請‘阿爾法’深入核查一下具體流向嗎?”
他語速不快,聲音也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秦老和趙經理的心上!
他點的這幾個問題,都是這份報告里最經不起推敲、水分最大的地方!是秦老授意,為了在必要時應對某些“特殊情況”而預留的空間!尋常的專業人士都未必能這么快看出來,這個剛才還在送外賣的年輕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除非……他背后有一個強大到可怕的智囊團和分析團隊在實時支持!那個“阿爾法”!
秦老的臉色終于變了,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和一絲慌亂。趙經理更是冷汗涔沱,腿肚子都在發抖。
李默心中冷笑。他懂個屁的資產評估!他剛才點的那些,全是“阿爾法”在他翻看報告時,通過他手機輕微的震動,以一種摩斯密碼般的方式傳遞到他腦海里的信息!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詞具體是什么意思,只是機械地復述出來!
但效果出奇的好!
“李先生,這……”秦老試圖解釋。
“不必解釋。”李默打斷他,將報告隨手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重新做一份。我要看到最真實、最詳盡、沒有任何水分的報告。我的‘助理’脾氣不太好,如果由它來核查,恐怕就不會這么客氣了。”
他再次祭出了“阿爾法”的大旗。
秦老的話被堵在喉嚨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縱橫商場幾十年,從未如此被動過!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趙經理如蒙大赦,趕緊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提著公文包、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律師,另一個是抱著筆記本電腦、看起來精明干練的中年女會計師。兩人都是一臉凝重和疑惑。
“秦老,張律師和王會計師到了。”趙經理低聲匯報。
秦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恢復了表面的鎮定:“進來吧。”
兩人走進來,看到會議桌對面坐著的、穿著濕漉外賣服的李默時,都明顯愣住了,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位是李先生,”秦老簡單介紹,語氣沉重,“他有意向收購鉑宮全部股份。你們配合一下,盡快準備一份……絕對真實可靠的盡職調查報告和收購方案。”他在“絕對真實可靠”上加了重音。
張律師和王會計師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但職業素養讓他們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看向李默的眼神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李默看著新進來的兩人,心中念頭飛轉。律師和會計師來了,意味著談判進入了更專業的階段,這也意味著他更容易暴露!
必須再次打破節奏!
他忽然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是一驚,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李默拿起沙發上那套干凈衣服,對秦老笑了笑:“好吧,既然專業人士來了,看來需要點時間。我先去換個衣服,順便……給我的下一個客戶打個電話,解釋一下超時的問題。”
他又提送外賣!
在價值幾十億的收購談判桌上,要去給下一個點餐的客戶打電話解釋超時?!
秦老、張律師、王會計師、趙經理,全都目瞪口呆,表情管理徹底失控。
李默卻不管他們的反應,拿著衣服,徑直走向那間套房:“給我五分鐘。”
他需要 desperately需要幾分鐘獨處時間,聯系那個該死的“阿爾法”,問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步到底該怎么辦!
他推開套房的門,走了進去。
門輕輕關上。
外面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秦老猛地轉頭,看向那個一直沉默的精悍保鏢,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查到了嗎?他的背景!任何信息!”
保鏢臉色難看地搖頭,聲音極低:“查不到。秦老。我們的數據庫里,他的信息干凈得像一張白紙。只有最基礎的戶籍信息,顯示他就是本地人,父母是普通工人,本人……確實是一名注冊外賣員。其他的一切,包括他如何獲得權限,那個‘阿爾法’是什么,完全查不到!像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徹底抹掉了!”
秦老的手,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一張白紙?普通工人家庭?外賣員?
這怎么可能?!
那個在談判桌上氣場強大、一眼看穿報告貓膩、背后有著恐怖技術支撐的年輕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平凡甚至卑微的出身?
這背后,到底隱藏著多么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