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圖書館,總是比平日多一份寧靜的喧囂。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長條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塊,空氣里彌漫著舊書紙頁和淡淡灰塵的味道。學生們散落在各個角落,埋首書海,只有翻書頁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像某種共同演奏的背景樂。
許明軒、許甜甜和林星遙三人占據了一張靠窗的桌子,面前攤開著作業,但心思顯然不全在上面。
“指揮部”微信群正在無聲地激烈討論。
許明軒:「確認目標已進入圖書館!重復,目標已進入!班長在前排哲學區那邊,半夏在后面自然科學區!over!」
許甜甜:「收到!按計劃,我們應該制造偶遇,然后自然地把他們‘湊’到一起學習!」
林星遙:「怎么湊?直接過去說‘好巧我們一起學’嗎?會不會太假?【擔心】」
許明軒:「看我眼色行事!見機行事懂不懂!首先,我們要分散靠近……」
就在他們埋頭打字部署時,自然科學區的書架深處,蘇半夏正踮著腳,試圖夠到最上層的一本《藥用植物圖鑒》。指尖幾次擦過書脊,卻總是差一點。
她微微蹙眉,正想去找個墊腳的東西,一只修長的手臂從她身后越過,輕松地抽出了那本厚重的圖鑒。
半夏一愣,回過頭。
江嶼白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后,距離有些近,她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洗衣液的清爽味道。他垂著眼,將書遞給她,聲音壓得很低,以免打破圖書館的寧靜:“是這本嗎?”
“啊……嗯,謝謝?!卑胂慕舆^沉甸甸的書,抱在懷里,感覺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怎么會在這里?又怎么會知道她要找這本書?
嶼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掃過她剛才正在翻閱的幾本中藥基礎書籍,語氣平淡地解釋:“剛好看到。這套圖鑒比較全,插圖精準,比你看的那幾本基礎書更實用?!?
他的觀察力總是這么敏銳。半夏點點頭:“嗯,爺爺也推薦過這本,就是放在太高了?!?
“下次可以找管理員?!睅Z白說著,目光卻并未離開她,像是猶豫了一下,才問道,“碰到難題了?”
“嗯,”半夏老實承認,稍微側身,讓他看自己攤開在旁邊小書桌上的筆記和幾本參考書,“關于幾種性狀相似藥材的顯微鑒別,總有些混淆?!?
嶼白走近兩步,俯身看向她的筆記。他的靠近帶來一小片陰影,和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半夏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那些復雜的細胞結構圖和數據,手指點在其中一處:“這里,導管分子的紋孔排列方式,是關鍵區分點。你標注的這種,紋孔是互列的,而容易混淆的那種,通常是并列的。”
他的指尖修長干凈,點在紙面上,語氣冷靜清晰,一如他平時講題的樣子。
半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仔細對比,果然發現了之前忽略的細微差異:“真的!原來是這里!我一直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困擾她半天的問題豁然開朗,她驚喜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嶼白正看著她,她的笑容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眼里。他像是被那光亮晃了一下,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直起身,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嗯,書上都有寫?!彼穆曇粢琅f平穩,但語速似乎稍微快了一點,“仔細看就行?!?
“還是你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卑胂挠芍缘卣f,心情因為解決難題而變得輕快起來,之前那些尷尬和紛亂似乎也暫時被拋到了腦后。她看了看他空著的雙手,“你呢?來查資料?”
“嗯,找幾篇以前的物理期刊?!睅Z白指了指哲學區那邊,“那邊人少,安靜?!?
兩人之間短暫地沉默下來。書架之間的通道很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諝饫镏挥袝撽惻f的氣味,和彼此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一種微妙而靜謐的氣氛在狹窄的空間里緩緩流淌。
前排,許明軒通過書架縫隙目睹了全程,激動地猛戳手機。
許明軒:「天助我也!目標自然匯合!正在進行學術交流!氣氛良好!over!」
許甜甜:「哇!這么順利?那我們還要過去嗎?」
許明軒:「按兵不動!避免打擾!保持觀察!」
而書架間,半夏看著嶼白,忽然想起爺爺說的話,還有那些茶包。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那個……謝謝你?!?
嶼白投來詢問的目光。
“就是……那些茶包?!卑胂挠行┎缓靡馑嫉孛嗣亲樱盃敔敻艺f了……是你特意問了他才配的?!?
嶼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他掩飾性地抬手蹭了下鼻尖,目光飄向一旁的書架,語氣略顯生硬:“順便問問而已。剛好看到蘇爺爺在線。”
這個借口實在算不上高明。半夏看著他不自在的樣子,心里那點暖意卻更濃了,嘴角忍不住彎起:“哦……順便啊?!彼祥L了語調,帶著點小小的揶揄。
嶼白:“……”
他看起來更不自然了,像是想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或者轉身就走。但他最終只是繃緊了下頜線,生硬地轉回話題:“你還有哪里不懂?”
看著他這副難得窘迫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半夏忽然覺得很有趣,之前那些關于流言的陰霾徹底散去了。她笑了笑,不再逗他,指著筆記上另一處:“這里,還有一點……”
于是,兩人就站在狹窄的書架間,低聲討論起來。他講得依舊言簡意賅,切中要害;她聽得認真,不時提出疑問。陽光安靜地移動,光影在他們身上流轉。
偶爾有其他同學過來找書,他們會默契地同時側身讓開,手臂不經意地輕輕擦過,又迅速分開,留下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擾人心神的觸感。
時間悄然流逝。
直到半夏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是爺爺問她中午回不回去吃飯。
她這才驚覺已經快中午了。
“我得回去了?!彼仙蠒凸P記,有些不舍地結束了這次意外的“輔導”。
“嗯?!睅Z白點點頭。
兩人一起走出書架區,回到閱覽室開闊的空間。許明軒三人立刻假裝埋頭苦讀。
走到借閱臺前,半夏辦理借閱手續。嶼白站在她旁邊等著,沒有說話。
手續辦好,半夏抱著那本厚厚的圖鑒,看向嶼白:“那我先走了?”
“好。”嶼白應道。
半夏沖他笑了笑,轉身朝圖書館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比平時似乎清晰一點:“蘇半夏。”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嶼白還站在原地,看著她,陽光從他身后的玻璃門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光暈,看不清具體表情。
“如果還有不懂的,”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地穿過安靜的空間,“可以隨時問我?!?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么不同,像是同學間最普通不過的一句客套。
但半夏卻覺得,這句話里,似乎藏著一點不一樣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看著他,心里微微一動,然后用力點了點頭,笑容綻開:“好!不會跟你客氣的!”
她的笑容明亮,帶著全然的信任和坦然。
嶼白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得到了某種承諾,極輕地抿了一下嘴角,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但眼底深處那點細微的波動,卻清晰地落入了半夏眼中。
她沒有再停留,抱著書,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圖書館。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嶼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光亮里,許久才收回目光。他一轉身,就對上了三雙灼灼發亮、寫滿了“我們都看到了”的眼睛。
許明軒、許甜甜、林星遙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排排站,臉上洋溢著激動又克制的笑容。
嶼白:“……”
他的表情瞬間恢復了一貫的冷淡,仿佛剛才那個出聲叫住人、眼底帶著細微波動的人不是他。他什么也沒說,徑直繞過他們,走向自己之前的位置去拿書包。
許明軒立刻湊上去,壓低聲音,興奮地邀功:“怎么樣嶼白?哥們兒這波助攻可以吧?特意把半夏引到那邊……”
嶼白拿起書包的動作沒停,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警告:“多事?!?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借閱臺,仿佛他們只是空氣。
許明軒也不惱,看著他的背影,摸著下巴,對許甜甜和林星遙得意地挑眉:“看見沒?標準的惱羞成怒!絕對是成了!”
圖書館外,半夏抱著書,走在回家的林蔭道上,心情是連日來未曾有過的晴朗。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然后認真地打字:
「下周六,圖書館還來嗎?那本圖鑒,我可能還需要個‘顧問」。」
她看著屏幕,指尖在發送鍵上懸停片刻,終于輕輕按了下去。
消息發送成功。
她收起手機,抬起頭,看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細碎陽光,輕輕呼出一口氣。
也許,有些約定,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但心跳的聲音,只有自己知道,有多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