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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討一個公道

畫舫內,時間仿佛凝固。方才還縈繞著的酒香與歡語被一股冰冷的死寂徹底吞噬。絲竹啞然,歌舞僵停,只有淮揚河水輕輕拍打船身的“嘩嘩”聲,透過雕花窗欞滲入,更反襯出艙內令人窒息的安靜。

無數雙眼睛,寫滿了驚駭、茫然、難以置信,死死盯住那漫天飄散、緩緩落下的紙片。那些紙上,墨跡清晰,有的還按著鮮紅的手印,或是沾染著早已變成暗褐色的、疑似血痕的斑點。它們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帶著詛咒的雪,覆蓋了珍饈美饌,落在了錦繡華服之上。

漕運使趙汝成舉著的酒杯還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志得意滿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卻已扭曲成一個極其怪誕的表情。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一片正落在他眼前蟹粉獅子頭上的紙片,上面一行小字刺入眼簾:“…丙辰年七月,通州倉廩虛報賑米三千石,實發霉米八百石,折銀一千五百兩,經手人劉三,分潤趙…”

“噗”的一聲輕響,他身旁一位胖碩的鹽商手一軟,玉筷掉在碟子上,摔得粉碎。這聲響在落針可聞的大廳里如同驚雷,讓不少人猛地一顫。

京云洲負手而立,身姿如松,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將每一個人瞬間的反應盡收眼底——那瞬間蒼白的臉色,那下意識想去掩蓋身前紙片卻又不敢妄動的手,那額角瞬間滲出的細密冷汗,那交換著的、充滿驚懼的眼神。

京夫人已悄然退至他身側,之前的柔美婉約盡數化為清冷凜冽,仿佛剛才那跳出一曲驚心動魄之舞的并非是她。

“京…京云洲!”終于,一位穿著從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他是江南織造局的督辦李維,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尖利顫抖,“你…你這是何意?!在此等場合,散布此等污穢之物,是想造反嗎?!”

“李大人言重了。”京云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的騷動,“造反?京某一介商賈,何來造反的能耐?京某只是覺得,今日諸位大人、江南翹楚齊聚一堂,共商‘亨通大計’,有些賬,不妨也拿出來,一同算算清楚,方才不負這‘坦誠相見’的雅興。”

他微微抬手,指尖夾著一頁薄紙,“還是說,李大人覺得,這上面記錄的,去年蘇杭織造衙門采買生絲,官價壓至市價五成,逼得湖州沈氏一族傾家蕩產,沈老爺子吊死在衙門牌坊下的舊事……是污穢?若這是污穢,那制造這污穢的人,又該當何論?”

李維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著京云洲,“你…你血口噴人!這是偽造!是構陷!”

“偽造?”京夫人輕聲接口,聲音如冰珠落玉盤,“李大人不妨仔細看看,那紙張右下角,是否蓋著您門下那位錢師爺慣用的閑章?哦,或許錢師爺此刻正懊悔,當初為何要用這枚他心愛的、取自‘維止’二字的印章,來簽押這等斷子絕孫的買賣呢?”

李維如遭雷擊,猛地低頭去撿面前的紙片,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

“還有趙大人,”京云洲的目光轉向主位上面如死灰的漕運使趙汝成,“這漕運賬目更是精彩。‘漂沒’、‘沉船’、‘河工耗損’……真是名目繁多。去歲清江浦段所謂‘潰堤’,沖走糧船十艘,據說是天災。可巧了,京某歸來途中,恰好‘救’起幾名當時‘落水身亡’的押運兵丁,他們口中的故事,倒是與這天災之說,大相徑庭。他們說,那堤,是被人連夜挖開的;那糧,早已在‘潰堤’前一夜,就轉運到了私倉!”

“胡說八道!證據呢!”趙汝成猛地一拍桌子,杯盤震得哐當作響,試圖以聲勢壓人,但那色厲內荏的顫抖,誰都聽得出來。

“證據?”京云洲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趙大人,您覺得,京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會選在今晚,選在此地,與諸位玩這個游戲嗎?您府上那位管著私倉賬目的外甥,此刻恐怕正被我京府的人‘請’去喝茶呢。還有,三年前,揚州糧商周家滿門十七口,夜間離奇葬身火海,案卷記載是燭火引燃所致。可周家幼子當時恰在鄰縣外婆家,僥幸逃生,他如今已長大成人。他說,他記得那晚火光沖天時,有幾個官差模樣的人,提著油桶……”

“住口!”趙汝成嘶吼一聲,渾身肥肉都在顫抖,臉色由白轉青,指著京云洲,“你這是誣蔑朝廷命官!是死罪!來人!給我拿下這個狂徒!”

然而,他帶來的親兵護衛剛欲動作,卻發現畫舫四周原本侍立的“仆役”們,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眼神銳利,手按在腰間的短刃或鼓囊囊的物件上,氣息精悍,顯然絕非普通下人。京云洲既敢來,豈會無備?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沖突一觸即發!

“夠了!”

一聲略顯蒼老卻威勢猶存的聲音響起。發聲的是坐在趙汝成下首的一位老者,乃是致仕多年的前閣老、在江南士林中極有威望的林如海。他雖無實權,但地位超然,今日是被請來鎮場面的。他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終于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向京云洲。

“京東家,”林如海緩緩道,“如此手段,是否太過酷烈?即便真有冤情,也該通過朝廷法度,逐級上陳,由有司勘問。在此盛宴之上,公然散發不明文書,驚擾眾官,脅迫上官,豈是良善守法之輩所為?這與你口中的那些不法之徒,又有何異?”

這話立刻引來不少驚魂未定官員的附和。

“林老大人教訓的是。”京云洲對著老者微微躬身,禮數周到,但語氣依舊不卑不亢,“法度?京某何嘗不想相信法度?然而,當法度被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間,成為他們欺上瞞下、戕害百姓的保護傘時,循規蹈矩,換來的不過是石沉大海,甚至更瘋狂的報復!周家的冤鼓敲破了揚州府衙的門檻,結果如何?湖州沈家的血書遞進了按察使司,結果又如何?等到那套繁文縟節的‘法度’走完,恐怕在座諸公中某些人,早已將證據銷毀殆盡,甚至官升三級了!”

他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沉痛與憤懣:“京某此舉,確實不合常規!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京某今日非要撕開這溫情脈脈的假面,非要讓這艘載滿了江南膏腴、也載滿了血淚冤屈的畫舫,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們腳下踩著的,究竟是怎樣的錦繡繁華,還是累累白骨!京某不僅要讓諸位‘大人’看,還要讓這淮揚河兩岸的百姓看,讓這朗朗乾坤看!”

話音未落,畫舫臨岸一側的窗戶和簾幔,被京家的人猛地扯開!

霎時間,河岸上的景象映入艙內所有人的眼簾——

只見岸上黑壓壓站滿了人!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百姓,男女老少,密密麻麻, silent地站立著,無數雙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地,聚焦在這艘奢華無比的畫舫之上!他們手中,有的舉著白色的燈籠,有的捧著牌位,有的甚至拉著簡單的橫幅,上面寫著“冤”、“求青天”等刺目的字眼!

京云洲早已安排了人,在畫舫內發難的同時,將沿岸預先等待的苦主和民眾引至此地!

畫舫內的燈火通明,將艙內每一個人的驚恐、慌亂、失措的表情,都清晰地暴露在岸上成千上萬道目光之下!

這才是京云洲真正的殺招!

不在朝堂,不在公堂,而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這極致的反差與公開的羞辱,將江南高層最后一塊遮羞布徹底撕碎!讓一切骯臟交易暴露在光天化日(夜色火光)之下!法度或許會遲到,但輿論的公審,此刻已然降臨!

“天啊……”

“那是……趙大人?”

“還有李督辦!”

“他們面前飄的是什么?”

岸上的人群開始騷動,議論聲、驚呼聲如同潮水般涌來,盡管聽不真切,但那無形的壓力,卻比千軍萬馬更讓畫舫上的官老爺們膽寒。

趙汝成踉蹌后退一步,險些癱軟在椅子上,手指著窗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維更是面無人色,下意識地用衣袖擋住臉。

完了。

這是所有心中有鬼之人共同的念頭。京云洲不僅拿出了賬本證據,不僅控制了場面,更是將他們直接推到了民意的審判臺前。此事一旦傳開,無論如何壓制,都將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他們的仕途,甚至性命,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京云洲環視艙內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卻丑態百出的袞袞諸公,聲音冷冽如刀:

“現在,諸位大人還覺得,京某是在誣蔑嗎?還認為,可以通過官官相護,將這一切再次壓下去嗎?”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本真正的、染著血痕的原始賬冊,高高舉起。

“這本賬冊,記錄著你們貪墨的每一筆銀子,沾染著被你們逼死的每一條人命!它的每一頁,都沉重無比!今日,我京云洲,便以此為憑,不僅要為京家討還公道,更要為這江南無數沉冤待雪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這場盛宴,該結束了。”

畫舫之外,夜風更急,吹動著岸上萬千百姓的衣襟,也吹動了這江南沉沉重幕的一角。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從這淮揚河心,無可挽回地席卷而開。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江南乃至京城,都將被今晚畫舫上發生的一切,徹底震動。而京云洲夫婦的凌厲反擊,才剛剛開始。他們深知,暴露罪行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這巨大的輿論壓力,撬動朝堂格局,將那些盤根錯節的保護傘連根拔起,才是真正的硬仗。京家這艘大船,已然調轉船頭,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看似不可撼動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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