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禾古鎮,與夜晚是截然不同的韻味。昨夜是暖黃燈光下的靜謐溫馨,此刻則是被天光洗凈的鮮活與生動。
周奕再次將車停在了那個熟悉的巷口。這一次,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車窗,沉默地觀察著。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如同輕紗般纏繞著白墻黛瓦。青石板路被晨露濡濕,泛著溫潤的光澤。已有早起的老人提著鳥籠慢悠悠地走過,吱呀一聲推開木門的聲音,隔壁茶館卸下門板的動靜,還有不知從哪戶人家里飄出的、熬煮米粥的清淡香氣……這一切交織成一首緩慢而真實的生活序曲,與他習慣了的風馳電掣般的都市晨曲格格不入。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這一次,他腳下不再是昂貴卻硌腳的硬底皮鞋,而是一雙柔軟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這讓他感覺自己少了幾分闖入者的突兀,盡管內心的忐忑絲毫未減。
他沿著巷子慢慢往里走,步伐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猶豫。與昨夜直奔“哲思小筑”不同,他此刻更像一個漫無目的的游蕩者,目光掠過兩旁的小店:賣早點的鋪子蒸汽騰騰,手工藝人的工作室擺出了新做的竹編,一只肥碩的橘貓蹲在墻頭,懶洋洋地舔著爪子——正是照片里那只。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越靠近“哲思小筑”,他的腳步就越發遲緩。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在寧靜的巷弄里顯得格外清晰。
院子門依舊虛掩著。他停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借著樹干的遮掩,望了進去。
晨光中的院子比夜晚看起來更寬敞,也更生活化。昨晚的燒烤痕跡已經收拾干凈,幾張木桌擦得發亮。阿哲正拿著一個長嘴銅壺,在給廊下幾盆茂盛的植物澆水,動作熟練而專注,水流均勻地灑在翠綠的葉片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然后,他看到了謝以瑤。
她正坐在廊下的一個小馬扎上,面前放著一個木盆,里面似乎泡著要清洗的蔬菜。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頭發松松地挽著,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嘴里似乎還輕輕哼著什么不成調的小曲,手指靈活地摘著菜葉。
陽光恰好斜照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看起來那么平靜,那么投入,仿佛手中那點微不足道的家務事,便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工作。
周奕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酸澀而脹痛。
他見過她在談判桌上唇槍舌劍后疲憊卻強打精神的樣子,見過她熬夜做方案時眼下淡淡的青黑,見過她被他否定后咬著唇默默隱忍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刻這般,散發著一種近乎圣潔的、安寧而滿足的光暈。
阿哲澆完了花,很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彎腰看了看木盆,說了句什么。謝以瑤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輕松而明媚,仿佛陽光都更亮了幾分。阿哲很順手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后拿起旁邊的掃帚,開始清掃院子里的落葉。
兩人沒有更多的交流,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和溫情在空氣中流動,像呼吸一樣自然。
周奕站在樹下,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指尖昨夜被玻璃劃破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那些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次的道歉和懺悔,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褻瀆。他憑什么來打擾這份寧靜?憑什么認為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過去三年的忽視和傷害?又憑什么奢望她還會回頭看那個曾經讓她那么累的自己?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席卷了他。
他意識到,他所以為的“放下驕傲”奔赴而來,或許本質上,依然是一種自私的打擾。他是因為自己痛苦了,難受了,無法忍受失去了,才來的。而不是真正懂得了該如何去尊重她的選擇,她的生活。
他甚至連走上前去的勇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就在這時,謝以瑤似乎洗好了菜,端起木盆,準備把水潑到院角的排水溝里。她轉過身,目光無意識地投向院外。
剎那間,她的視線與躲在老槐樹后的周奕,撞了個正著。
周奕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看到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后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訝,繼而沉淀為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就像看到了一個不怎么熟悉的、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阿哲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看到周奕,他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停下了掃地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下意識地向謝以瑤身邊靠近了一步,是一個保護意味十足的姿態。
時間仿佛停滯了。
晨光,微風,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吆喝聲……一切都還在,卻又一切都不同了。
周奕站在樹影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演練過的說辭都卡在喉嚨里,變成一團苦澀的棉絮。
謝以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大約有三四秒。然后,她什么也沒說,平靜地收回了目光,仿佛他只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樹。她端著木盆,將水緩緩潑掉,動作沒有一絲慌亂,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便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廚房。
她的無視,比任何指責和憤怒,都更具毀滅性。
它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你已在我的世界之外。
阿哲站在原地,目光在周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復雜,有探究,有警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最終,他也只是搖了搖頭,繼續低頭掃地,仿佛周奕的存在,只是一個需要被清掃掉的、不合時宜的落葉。
周奕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清晨的陽光變得刺眼起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徹底遺忘的孤島,與對面那個溫暖生動、充滿煙火氣的小世界,隔著一片永遠無法跨越的、冰冷的海域。
他的第二次奔赴,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看到了結局。
而那結局,比他預想中還要……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