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代碼與K線,總有一個是牢籠
- 深淵破壁人
- 都是虛構
- 3944字
- 2025-08-20 17:30:32
--同事的暴富神話是扎進沈淵麻木神經的一根針,
--刺破了名為“安穩”的膿包。
--他以為逃離的是996的工位,
--卻不知一腳踏進了24小時不休市的深淵。
---
清晨七點半,創新大廈十七樓,“龍淵科技”的玻璃門后還彌漫著通宵加班后特有的頹喪氣息——混雜著汗味、外賣殘余的油脂味,以及主機散熱的焦糊味。沈淵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軟泥怪,癱在自己那方小小的工位里,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簽才能撐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在無聲跳動,離強制打卡時間還有半小時,但他感覺自己隨時可能原地融化,滲進腳下那磨損起邊的地毯里。
昨晚的鏖戰,最終以他重寫了張偉那個狗屎不如的“PlayerController.cs”收場。凌晨四點十七分,當那個抽風的角色終于能像個正常生物一樣跑動、跳躍、釋放技能時,沈淵連保存的力氣都沒了,直接眼前一黑,趴倒在鍵盤上。屏幕的光映著他半邊麻木的臉,留下幾道淺淺的按鍵印痕。
“早啊,沈哥!”一個過分精神、帶著點油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隔壁項目組的王銳,一個剛畢業兩年的小年輕,穿著嶄新的潮牌衛衣,頭發用發蠟抓得一絲不茍,手里晃著一把印著三叉星輝標志的車鑰匙,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沈淵連眼皮都懶得抬,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現在只想世界毀滅,或者至少讓王銳閉嘴。
“昨晚又熬通宵啦?嘖嘖,真拼!”王銳似乎完全沒接收到沈淵散發的“生人勿近”氣場,反而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刻意要人知道的興奮,“沈哥,你猜怎么著?”
沈淵沒吭聲,只把臉在冰涼的桌面上蹭了蹭,試圖驅散一點困意和煩躁。
“我!上!岸!了!!!!!!!”王銳一字一頓,尾音上揚,帶著點夸張的戲劇性,“就昨天!清倉了最后那點‘天海鋰能’!”
沈淵的眼皮終于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沒什么焦距地落在王銳那張寫滿“快問我賺了多少”的臉上。他對“天海鋰能”有點印象,最近幾個月新能源板塊妖氣沖天。
“哦?賺了多少?”沈淵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純粹是出于一種麻木的社交本能。
王銳等的就是這句。他咧開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齒,伸出兩根手指,在沈淵眼前晃了晃,語氣輕飄飄,卻又像重錘砸下:“不多,也就這個數。”
沈淵的瞳孔猛地一縮。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云散。兩根手指?二十萬?不可能。王銳那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樣子……難道是……兩百萬?!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王銳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壓低的炫耀:“兩百個!哥!就三個月!比咱們這破項目上線摳摳搜搜發的那點獎金,可強太多了!”他晃了晃那把奔馳鑰匙,“這不,昨天剛提的E450,犒勞犒勞自己!”
兩百個。三個月。奔馳E450。
這幾個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沈淵被加班掏空的心臟,然后瞬間爆開一團帶著酸腐味的寒氣。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三個月,他在這該死的“龍淵”里,為了一個隨時可能暴斃的項目,熬掉了半條命,換來的是眼袋更深,頭發更少,還有一碗送錯的、冰冷的痛風套餐。而人家,動動手指,三個月,兩百萬!
一股混雜著震驚、嫉妒、不甘和某種巨大荒誕感的洪流,猛地沖垮了他疲憊不堪的神經堤壩。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王銳那張春風得意的臉,像一張巨大的、嘲諷的幻燈片,在他眼前晃動。
就在這時,茶水間那邊斷斷續續飄來的對話聲,像精準補刀的毒箭,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里。
“……真的假的?一千萬?”
“千真萬確!財務部老王親眼看見的!就咱們樓里,八樓‘星海傳媒’那個產品總監,姓劉還是姓柳的……人家悶聲發大財!”
“買的什么啊?這么猛?”
“好像是……叫什么‘華芯國際’?去年年底抄底進去的,捂到現在,翻了幾倍!昨天清倉套現,直接財務自由了!聽說……打算辭職環游世界去了……”
一千萬。財務自由。環游世界。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沈淵的神經末梢上。八樓,那個他只在電梯里偶爾碰面、連名字都記不全的陌生人,幾個月前一個看似隨意的決定,如今就輕飄飄地站在了他沈淵拼盡全力也望不到的高度。
茶水間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驚嘆。王銳似乎也聽到了,他聳聳肩,用一種“看吧,還有更狠的”語氣對沈淵說:“瞧瞧,沈哥,這才是高手!悶聲發大財!不像我,賺點小錢就沉不住氣了。”
賺點小錢?兩百萬是小錢?
沈淵猛地低下頭,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血液沖向頭頂,耳膜里嗡嗡作響。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屈辱感和不甘心,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繞住他,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眼前閃過自己電腦屏幕上那永無止境的猩紅報錯(ERROR),閃過張偉那張準時下班、毫無負擔的笑臉,閃過那碗凝結了白色油脂的冰冷炒飯,閃過昨晚天臺邊呼嘯的冷風……最后,定格在微信里那個亮著的橙色轉賬提示——【追風向你轉賬¥48.00】。
四十八塊。一碗炒飯的錢。他為了這四十八塊,為了這份能給他帶來四十八塊工資的工作,在深夜里像條狗一樣掙扎!
憑什么?!
憑什么張偉那種廢物可以心安理得地揮霍別人的生命?憑什么王銳這種毛頭小子可以三個月賺走他可能十年都攢不下的錢?憑什么那個八樓的陌生人,可以如此輕松地跨越他沈淵拼盡全力也看不到頭的鴻溝?
一股邪火,混雜著多年積壓的憋屈、對現狀的憎惡以及對另一種可能性的瘋狂渴望,轟然在他胸腔里炸開!燒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猶豫。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之前的疲憊、麻木、甚至那點荒誕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的亮光。那光芒銳利,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不再看王銳那張炫耀的臉,也屏蔽了茶水間傳來的噪音。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自己那臺亮著屏幕的電腦上。不是看那些該死的報錯代碼,而是越過它們,落在了屏幕右下角那個被他常年最小化的藍色圖標上——那是他用了六年的股票交易軟件。
六年了。六年了。
沈淵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鼠標滾輪。六年,從他拿到第一份工資開始,他就沒斷過在股市里撲騰。他研究過K線形態,啃過基本面分析,追過熱點,也做過波段。像無數懷揣著“睡后收入”夢想的普通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投入,賺過幾個漲停的狂喜,也經歷過腰斬的痛徹心扉。賬戶里的數字起起伏伏,最終像蝸牛爬一樣,用了整整六年時間,艱難地從零積累到了……五十萬。
加上這些年省吃儉用,像倉鼠屯糧一樣攢下的八十萬工資,全部身家——一百三十萬。
這筆錢,在房價高企的都市里,或許只夠一個廁所的首付。但此刻,在沈淵被王銳的兩百萬和那個陌生人的一千萬徹底點燃的瘋狂念頭里,這一百三十萬,卻像是一堆被澆上了汽油的干柴!是他在這個操蛋的世界里,唯一能抓到的、可能改變命運的杠桿!
他投入過精力嗎?有,但不夠。他像對待一個不痛不癢的副業,在996的間隙里看幾眼盤,下幾單。賺了,是意外之喜;虧了,也安慰自己“就當交學費”。他從未真正地、全身心地、像對待生命一樣去投入過。
可現在,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沈淵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張偉的bug,沒有無休止的加班,沒有冰冷外賣的路!一條只需要面對閃爍的K線和跳動的數字,一條用智慧和決斷(或許還有運氣)就能贏得尊嚴和自由的路!
王銳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他新車的駕駛感受,口水都快噴到沈淵臉上了。
沈淵猛地站起身!
人體工學椅被他劇烈的動作帶得向后滑去,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重重撞在后排的隔板上。巨大的聲響瞬間蓋過了王銳的聒噪和茶水間的議論,整個開放辦公區殘余的幾個加班狗都被驚動,茫然地抬起頭望過來。
王銳被嚇得一哆嗦,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驚疑不定地看著沈淵:“沈…沈哥?你…?”
沈淵沒理他。他站得筆直,像一把終于出鞘的劍,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更帶著一種孤絕的、令人心悸的氣勢。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杯,也不是去敲鍵盤。
他抓住了桌上那個廉價的、邊緣有些掉漆的黑色鍵盤。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茫然、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目光注視下——
沈淵高高舉起了那個鍵盤,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己那臺剛剛穩定運行了不到四個小時的、價值不菲的工作電腦屏幕,狠狠砸了下去!
“哐啷——!!!”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液晶屏幕瞬間碎裂成蛛網,無數細小的碎片和迸濺的火花在空氣中炸開!黑色的、彩色的畫面瞬間扭曲、熄滅,變成一片死寂的漆黑。機箱發出一陣短促而絕望的嗡鳴,隨即徹底沉寂。
整個辦公區,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碎裂的屏幕上,倒映出沈淵那張因用力而微微扭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解脫感的臉。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手里還抓著那個砸彎了按鍵的鍵盤殘骸。
他看都沒看那堆價值不菲的電子垃圾,也仿佛沒看到周圍那些震驚到失語的目光。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個生銹的機器人。
目光掃過王銳那張嚇得煞白的臉,掃過茶水間門口探出的幾個腦袋,最后,定格在項目總監辦公室緊閉的門上。
他用一種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對著那扇門,也像是對著這個囚禁了他太久的地方,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老子——”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死寂的空氣中炸開。
“——不干了!”
說完,他像丟垃圾一樣,隨手將那個砸爛的鍵盤扔在已經報廢的顯示器殘骸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然后,他彎腰,從桌子底下拎起自己那個磨損嚴重的雙肩包,看也沒看周圍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公司大門走去。
背影決絕,帶著一股砸碎一切的戾氣,也帶著一種奔向未知深淵的狂熱。
身后,是死寂的辦公室,一地狼藉的碎片,以及無數雙充滿震驚、不解、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眼睛。
只有沈淵自己知道,他那顆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心臟,并非全是砸碎枷鎖的快意。那劇烈搏動的深處,還埋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那一百三十萬身家即將投入的、24小時不休眠的殘酷戰場的……本能戰栗。
K線的牢籠,未必比代碼的溫柔。只是此刻,被同事暴富神話徹底點燃的沈淵,已如離弦之箭,再難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