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宋明自得了官家青眼,又兼長公主時常眷顧,這“五味社”的生意越發如火烹油,錦上添花。不上半年光景,竟在汴梁城里又連開了兩處分號,一在潘樓街左近,一在景靈宮東墻下。每日里車馬盈門,賓客如云,真個是日進斗金,富堪敵國。
然樹大招風,名高引謗。這一日,宋明正在總店后廚指點幾個新來的伙計提煉花椒油,忽見柜上掌事的張老六慌慌張張跑進來,口里叫道:“東家,禍事了!”
宋明心下咯噔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手中銅勺遞給徒弟,拂袖道:“何事驚慌?慢慢說來。”
那張老六喘著大氣道:“方才開封府來了兩個公人,說咱家用的茱萸、花椒里混著禁物,要封存查驗哩!此刻正在前廳坐著,非要東家出去回話。”
宋明聞言蹙眉。他素知汴京水深,自開店以來,于食材采買上格外留心,專聘了老成的行家里手負責查驗,如何會出這等紕漏?當下整了整衣冠,快步來到前廳。
果然見兩個差役打扮的坐在當間,一個黑面虬髯,一個白凈面皮,俱都板著臉。見宋明出來,那黑面公人將桌案一拍:“你就是宋明?有人首告你私用罌粟殼等禁物入膳,惑亂人心,該當何罪!”
宋明躬身施禮,不卑不亢道:“二位上差明鑒,小人開店以來,從來循規蹈矩,所用食材皆有來歷可查,斷不敢用那傷天害理之物。這其中怕是有些誤會。”
那白面公人冷笑一聲,自懷中掏出一包物事擲在桌上:“誤會?這是從你后廚搜檢出來的,還敢狡辯!”
宋明定睛看去,卻是半包磨碎的花椒粉,色澤氣味確與自家所用相似,但細看之下,當中混雜著些微紅褐碎末,非是花椒本來顏色。他心念電轉,已知是遭人構陷,當下朗聲道:“此物絕非小店所有,必是有人栽贓。小人愿配合官府查驗,以證清白。”
正爭執間,忽聽門外一陣喧嘩,長公主府上的管事嬤嬤帶著幾個家丁闖將進來,見這情形,當即喝道:“好個不開眼的東西!宋掌柜是長公主殿下都要敬重三分的人,豈容你們這般誣蔑!”又對宋明道:“掌柜的莫慌,老奴這就回府稟報殿下。”
兩個公人見驚動了公主府上,氣勢先自矮了三分。不多時,竟連開封府尹也得了消息,親自趕來解圍,連連賠罪,將那兩個差役申飭一番帶走。一場風波,看似就此平息。
然宋明經此一事,深知江湖險惡。他暗地里使了銀錢,托人打探,方知是御膳房賈總管背后指使。原來那賈公公見宋明圣眷日隆,生怕奪了自己地位,故使出這等下作手段。
宋明冷笑三聲,心道:“你不仁,休怪我不義。”次日便托長公主的門路,將一套精心打造的九宮格銅鍋并十二味秘制調料方子獻入宮中,明言“此乃仙翁所授之真味,理當奉獻官家”,卻獨獨隱去了熬制老湯的核心訣竅。
官家大喜,賞賜有加。那賈總管得了方子,如獲至寶,急忙依樣調制,誰知做出來的鍋底總是差著火候,不是過于辛辣就是滋味寡淡,連試數次皆不如意,反被官家斥責辦事不力,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光陰荏苒,倏忽又是三年。這日正值臘月歲末,汴梁城里大雪紛飛。宋明坐在新起的五層酒樓“望闕樓”頂層,憑窗遠眺。但見汴河上下銀裝素裹,往來舟楫如織,兩岸樓閣林立,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忽聽得樓梯響動,卻是當年州橋夜市鄰攤賣肚肺的劉大郎,如今已是“五味社”三處分號的大掌勺。他搓著手哈著白氣道:“東家,嶺南新到的胡椒、安息茴香都已入庫了。今年各店凈利比去年又添了三成,是不是該...”
話未說完,樓下忽然傳來陣陣騷動。但見一隊禁軍服飾的官差冒雪而來,當先一人手持黃綾文書,高聲道:“圣旨到!宋明接旨!”
宋明急忙整衣下樓,跪聽宣旨。原來官家念他獻方有功,又兼“五味社”年年納稅豐厚,特賜“御膳供奉”匾額一塊,準其專司宮中干鮮調料采買之職。這分明是從賈總管碗里分肉吃了!
送走天使,宋明獨立風雪中,望著那金燦燦的御匾,心中百感交集。八年前他初來此世,不過是個州橋夜市擺攤的窮廚子,如今竟成御筆親封的皇商。這其間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正恍惚間,忽見長街盡頭轉出一頂暖轎,在樓前停下。轎中走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對著宋明拱手笑道:“宋掌柜別來無恙?老夫王貽永,特來討碗熱湯驅寒。”
宋明猛醒,急忙將老相公迎入頂樓雅座,親自燙了一壺金華酒,又命人端上新研制的“梅花暖鍋”——乃是用冬筍、鹿脯、鵪子肉并新鮮梅花瓣熬煮的清湯鍋子。
王老相公嘗了一口,閉目良久,嘆道:“八年矣!初見時那碗‘開水白菜’猶在舌底,不想今日又有此口福。”忽又睜眼笑道:“只是宋掌柜可知,朝中近日有御史參你‘以奇技淫巧蠱惑圣心’?”
宋明執壺的手微微一顫,酒液灑出幾滴。卻見老相公擺擺手:“莫慌。官家只問老夫‘若禁此味,百姓當如何?’老夫回說‘恐汴梁百姓要先反了’。官家大笑,此事便作罷了。”
二人相視而笑。窗外雪愈急,樓中暖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雕花窗欞。宋明望向皇城方向,心中清明:在這煌煌汴京,一口鍋能烹出萬千滋味,也能煮出滾滾紅塵。而他的路,還長得很哩。
這正是:玉膾金齏未足奇,仙翁授藝啟鴻基。九宮沸徹汴河水,五味調和的帝畿。白雪陽春皆入鑊,朱門蓬戶俱揚眉。若非一朝臨紫闕,安得珍饈萬口碑?
且說宋明接了圣旨,將那“御膳供奉”的金匾高懸在“五味社”總店門首。陽光一照,金字輝煌,晃得人眼也睜不開。往來行人無不駐足仰觀,嘖嘖稱羨。有那等眼紅的,背地里嚼舌道:“不過是個灶頭奴才,竟得這般造化!”也有知情的嘆道:“宋掌柜這般手藝,原該得此殊榮。”
那賈總管在宮中聽得此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將心腹小太監喚來罵道:“好個灶下賤奴!竟爬到咱家頭上屙屎!”原來這宮中采買干鮮調料的差事,向來是賈總管囊中之物,其中油水豐厚,如今被宋明分去大半,怎不叫他捶胸頓足?
卻說宋明何等乖覺,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次日便備了四色厚禮,親往賈總管外宅拜會。那賈公公端坐堂上,眼皮也不抬一下,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兒。
宋明也不惱,躬身道:“小子蒙圣上錯愛,賜下這等差事,實是惶恐。小子年輕識淺,日后還要多多仰仗公公指點。”說罷,將禮單呈上。
賈總管斜眼一瞥,見上面寫著“南海明珠一斛,遼東老參十對,蜀錦二十端,黃金百兩”,面色稍霽,鼻子里哼了一聲道:“你倒是個懂事的。既如此,咱家便提點你一二:宮中之物,第一要緊是穩妥。若出了差池,便是咱家也保你不得。”
宋明連連稱是,又呈上一個錦盒:“這是小子新制的‘七味調和粉’,專為涮鍋佐料所用,請公公品鑒。”
賈總管打開一看,卻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粉末,異香撲鼻。他拈起少許嘗了,但覺辛、香、麻、辣、鮮、咸、甜七味層層遞進,不由暗暗稱奇,面上卻淡淡道:“尚可。”心下卻想:“這廝果然有些鬼聰明。”
自此,宋明每月往宮中送調料,總要額外備一份厚禮與賈總管。那賈公公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漸漸也不十分與他為難了。
光陰似箭,轉眼又到端午。這日宋明正在店中研制新菜,忽見長公主府上的嬤嬤急匆匆走來,附耳道:“掌柜的速備幾樣清淡精巧的茶食,長公主即刻要來。”
宋明心知有異,忙命人將新制的“荷花酥”、“薄荷糕”、“水晶粽”并一壺“冰鎮酸梅湯”備好。不多時,長公主乘一頂青呢小轎悄然而至,面色略顯蒼白。
原來宮中張貴妃新得官家寵愛,今日在御花園設宴,故意將長公主自幼過敏的蝦粉摻在點心中,害她起了風疹。長公主不愿在眾人面前失儀,推說不適提前離席,心中郁憤難平。
宋明聽罷,沉吟片刻道:“殿下千金之體,不必與那般人一般見識。小人新制了一味‘冰雪琉璃盞’,最是清心降火,請殿下嘗嘗。”
說著呈上一盞琉璃碗,當中盛著雪白的膏體,點綴著鮮紅枸杞并幾片嫩綠薄荷,望之如冰似雪。長公主嘗了一口,但覺清涼甘潤,直透胸臆,心中的煩惡頓時消減大半,不禁展顏笑道:“難為你總是這般有心。”
自此,長公主來得越發勤了,有時帶著閨中密友,有時獨自一人。宋明知她心中苦悶,每每變著法子制作些新奇食點與她解悶。什么“雨打芭蕉羹”、“踏雪尋梅餅”、“杏花春雨露”,無不精巧別致,滋味絕倫。長公主曾笑言:“你這后廚,倒比那御花園還有趣些。”
這年入秋,汴梁城里忽然時興起一種“蟹宴”。各酒樓飯肆爭相推出蟹粉獅子頭、蟹黃湯包等菜式。宋明卻別出心裁,創出一道“醉仙撈月”——取肥碩陽澄湖大閘蟹,以十年花雕并數十味香料秘制成醉蟹,蟹黃蟹膏單獨剔出,佐以嫩豆腐、魚子醬,盛在琉璃盤中,望之真如月落玉盤,嘗之鮮香醉人,一時風頭無兩。
誰知不過旬日,竟有七八家食肆相繼推出仿制品,雖不及“五味社”的地道,卻也分去不少客人。柜上張老六急得跳腳,宋明卻笑道:“怕什么?明日掛出新水牌便是。”
次日,“五味社”門前立出一面朱漆水牌,上書“新到塞北駝峰,嶺南象拔,東海龍腸,西域鳳髓,每日限售十套,每套紋銀百兩”。這招牌一掛,全城嘩然。有那等好奇的富家子弟,不惜重金來嘗鮮。其實所謂“駝峰”乃是豬頸肉,“象拔”實為牛鞭,“龍腸”是黃鱔,“鳳髓”不過是雞髓豆腐,但經宋明巧手烹制,無不滋味絕倫。那些仿冒醉蟹的店家,再也無力跟風了。
臘月里,宋明忽然將三處分店掌柜喚來,吩咐道:“明年開春,我要在汴河碼頭左近開一間‘四海薈’,專售天南地北的風味小吃,價錢務必要廉。”
劉大郎不解道:“東家,咱們如今做的是達官貴人的生意,何苦自降身份去做那銅板買賣?”
宋明嘆道:“你道這汴梁城遍地黃金么?去歲水災,城外來了多少流民?便是城里,多少人家一日兩餐都艱難。咱們既有了些根基,合該回報桑梓。何況——”他微微一笑,“這天下滋味,原不在貴賤。”
來年三月,“四海薈”開張。這店子不同其他,不設雅座,只擺長條桌椅;不用銀器,一律青瓷大碗;賣的盡是些鴨血粉絲、蔥油拌面、麻辣燙、肉夾饃等市井吃食,價錢卻比別家便宜三成。開張當日,人潮如涌,差點擠破了門檻。
有那等迂闊文人譏諷宋明“自甘下流”,宋明只作不知。倒是官家微服私訪時偶然嘗了一碗“四海薈”的酸辣粉,回宮后竟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命小太監偷偷出宮買來解饞。此事傳開,那些閑言碎語頓時銷聲匿跡。
這年中秋,宋明在“望闕樓”頂設宴,請的是這些年幫扶過他的街坊鄰里。酒過三巡,忽見王貽永老相公乘月而來,笑道:“好個月圓人圓!老夫叨擾一杯酒吃。”
宋明忙迎入上座。王老相公環視四下,見在座的有攤販、腳夫、匠人,也有秀才、郎中,濟濟一堂,其樂融融,不禁撫掌道:“妙哉!這才是太平氣象!”又對宋明道:“可知今日朝會上,官家親口夸你‘仁心濟世’?那起子眼紅你的,如今再不敢多嘴了。”
正說笑間,忽聽得樓下喧嘩。推開窗看時,但見汴河上下燈火如龍,無數河燈順流而下,照得水面如同白晝。原是百姓自發為去歲水災中舍身救人的義士放燈祈福。
宋明憑欄望去,忽見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竟是那賈總管,青衣小帽,也在河邊放下一盞蓮花燈。月光照見他側臉,竟顯出幾分慈悲氣象。
宋明心中驀地一動,想起這八年來種種:州橋夜市的煙火,御前獻藝的驚險,被人構陷的憤懣,長公主的知遇,官家的賞識,還有這滿城百姓的笑臉……種種滋味涌上心頭,恰似他鍋中的百味調和。
王老相公在一旁捋須笑道:“宋掌柜似有所感?”
宋明回過神來,舉杯道:“不過想起仙翁當年夢中教誨:水火相濟,方成至味;甘苦同鍋,才是人生。”
滿座聞言,無不拊掌稱妙。是夜,月華如水,酒香四溢,直至東方既白。
這正是:鼎鼐調和八載功,九重恩眷冠汴京。朱門席上烹龍髓,蓬戶碗中盛海羹。水火相生成至味,咸酸互濟見真情。莫言灶下無豪杰,一勺能安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