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閑談
- 廣東不下雪,我們不再見
- 詩仙畫月
- 3588字
- 2025-08-27 23:43:54
2024年 10月 26日,周六,多云。
(聯考倒計時:39天;高考倒計時:223天)
【上午?小智父親的理發店】
理發店開在老街中段,紅底白字的招牌褪了色,“頂上功夫”四個字被釘在店門正上方。
紅底白字,街道要求的,一排過,所有店鋪的招牌都是這樣。
門推開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叮當作響。
小智把畫袋往墻角一放,拿起墻角的掃帚。
瓷磚不會粘上碎發,可掃起來,還是簌簌響。
鏡子映出無數個破碎的側臉,沒有一張完整。
父親(老智)坐在轉椅上,正給一位老人推頭,電動推子嗡嗡聲里,夾雜著收音機里的戲曲聲。
“今天怎么來了?不用畫畫?”父親頭沒回,聲音透過推子聲傳過來。
“歇半天。”小智答,掃帚尖勾出一團纏繞的頭發。
店里就父親一個人忙,生意不算好。
上午十點,只來了三位顧客,都是老顧客了,認準父親這手藝。
收費是鎮上最貴的,剪一次要四十八,比別家貴幾十塊,老顧客卻都認。
顧客 A理完發,沒急著走,坐在旁邊的長凳上抽煙。
煙味混著發膠的味道,在不大的店里散開。
“老智,還記得咱小學同學老周不?”顧客 A猛吸一口煙,煙圈飄到父親面前。
父親正收拾推子,抬頭:“記得,他家閨女當年考上名牌大學,多風光。”
“風光個屁。”顧客 A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聲音壓低,“前陣子不是在考研嘛,論文讓人偷了。找學校協商,沒結果。那閨女想不開,跳樓了。”
小智握著掃帚的手頓了頓,耳朵豎了起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單機游戲的音效,他沒停。
他看著父親忙碌又略顯佝僂的背影,聽著他那些“世故”的言論,心里是一種復雜的情感:有點嫌棄這種瑣碎和生活的一地雞毛,但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和理解。
他知道父親就是用這種方式,在這個小地方盡力護著他長大。
“我以后絕不會活成這個樣子。”他心想。
但另一個更冷的聲音在心底反問:“如果……根本逃不開呢?”
這個念頭像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擾人清靜,卻又很快被街市的日常嘈雜吞沒。
......
“后來呢?”父親問,手里的毛巾擦得嘩嘩響。
“還能咋?老周去學校鬧了半個月,結果下來了——說和解了,不算抄襲,閨女是學業壓力大自殺的。”顧客 A嘆氣,“好好一個娃,就這么沒了。”
父親沉默半天,看向屏風后的小智,聲音沉了沉:“財不可外露啊。太拔尖了,容易招人眼。”
小智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游戲里的角色正跳過障礙,他卻沒看清屏幕
顧客 B緊跟著進來,是個中年男人,跟老智一個年紀,一坐下就抱怨:“老智,你說現在的娃,咋這么欺負人?”
父親給她圍上圍布:“咋了?”
“我一個朋友的娃,在學校被霸凌了,鼻青臉腫的,愣是不敢說。直到老師看見,才出面調解。后來聽說,倆家私下和解了。”顧客 B拍著桌子,“你說這娃笨不笨?受了委屈不跟家長說,那家長也是廢柴,不知道護著娃!”
父親剪子開合的聲音頓了頓,又看向屏風方向,語氣硬了些:“要是欺負我家小智,我高低打斷那人的腿。娃小,不懂事,家長得拎得清。”
......
小智捏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游戲里的角色撞在了障礙物上,他才反應過來,重新開始。
快到中午時,顧客 C沖了進來,臉漲得通紅,一進門就喊:“老智,氣死我了!”
父親停下手里的活:“咋了這是?”
“我前兩天開車,路上看見個老人摔倒了,好心去扶。結果他反手訛我幾萬塊!”顧客 C拍著大腿,“還好我裝了行車記錄儀,路邊還有監控,不然這錢就打水漂了!”
父親遞給他一杯水:“喝口茶,別氣了。閑地莫站,閑事莫理。不是冷血,是怕引火上身。”
顧客 C接過水,猛灌一口:“你說得對!以后再遇到這事兒,我可不管了。”
......
小智靠在屏風上,手機屏幕還亮著,手還在不停地操作著,唯獨耳朵,不是在聽游戲的音效。
【中午?城市廣場壽司店】
城市的另一頭,喧囂才剛剛開始。
小夢和女生 A、B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盤盤壽司。三文魚的鮮味混著醬油的咸,飄在空氣里。
“夢姐,你老實說,是不是和美術班那小智談上了?”女生 A夾起一塊壽司,眼睛盯著小夢。
小夢咬著筷子,臉頰有點燙:“別瞎猜,就是普通同學。”
“普通同學?”女生 B笑,“上次體育課,你還往畫室方向看呢。”
小夢躲開她們的目光,戳著盤子里的壽司:“就是……偶然瞥見。”
女生 A和 B對視一眼,露出滑稽的笑,沒再追問。
小夢知道,她們肯定猜出來了,而自己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吃完壽司,三人去商場逛街。
路過一家美術用品店時,櫥窗里一盒價格不菲的進口炭筆吸引了小夢的目光。
那深黑色的筆桿讓她瞬間想起了某個人的袖口。
女生A注意到她的停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促狹地笑道:“喲,看什么呢?是不是某人也用這個牌子?”
小夢臉一熱,立刻收回目光,嘴硬道:“……隨便看看。走了走了。”
女生 A和 B拉著小夢進了一家服裝店,貨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
以前小夢買衣服,都是隨便挑一件合身的就走。
今天卻不一樣,拿起一件白色連衣裙,對著鏡子比了比,還問:“這件好看嗎?”
女生 A挑眉:“喲,夢姐今天這么認真?”
小夢臉一紅:“就是……看看。”
女生 B拿起一件淡色禮服,遞到小夢手里:“這件好看,試試?”
“這是禮服啊……”小夢猶豫。
“試試嘛,又不花錢。”女生 A推著她進了試衣間。
小夢穿上禮服,出來時,女生 A和 B都拍手:“好看!太適合你了!”
小夢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有點陌生,又有點喜歡。
“就這件吧,剛好文藝匯演能用。”小夢嘴硬。
女生 A和 B笑著點頭,心里都清楚——哪是文藝匯演,分明是想穿給小智看。
她們又挑了幾件禮服,都塞給小夢:“都試試,總有一件合適的。”
【晚上?小夢家】
和女生 A、B告別后,小夢打車回家。
推開門,家里靜悄悄的,父母還沒回來。
她把買的衣服攤在床上,挑出那件淡色禮服,又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禮服。穿上淡色禮服,對著鏡子拍了張照;換了黑色禮服,又拍了一張。
猶豫了半天,她把兩張照片發給小智,問:“哪件好看?”
發出去后,她又覺得不妥,怕小智誤會。過了幾分鐘,又補發一條:【是我文藝匯演用的,沒有別的心思(表情包:臉紅抱臉)】
手機放在桌上,小夢盯著屏幕,心跳得有點快。
過了大概十分鐘,小智回復,只有兩字:【都行】
小夢看著這兩個字,剛剛的期待像被針扎了一下的小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生氣和更多的失落:“什么嘛……一點建設性意見都沒有。”
她換上那件普通的黑色禮服,站在鏡子前,模擬文藝匯演上臺的樣子。抬手、微笑、開口,一遍遍練習。
“咔嗒”,門鎖響了。父母回來了。
夢媽一進門,就直奔小夢房間,門沒敲就推開了。看見小夢穿著禮服,她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今天的補習怎么又取消了?昨天給你準備的練習卷做了沒有?”
小夢心里一緊,連忙解釋:“今天家里沒人,老師說不方便。練習卷我做完了。”
“做完了就行。”夢媽目光落在她的禮服上,話鋒一轉,“你穿成這樣干啥?是不是處對象了?你才高三,不能這么早找對象的!!!”最后一句,夢媽幾乎是吼出來的。
“沒有!”小夢趕緊擺手,“是學校文藝匯演,我當主持人,這是主持服。”
夢媽眼睛亮了,上前拉著小夢的手:“真的?我閨女要當主持人了?出息了!”
她拿出手機,對著小夢拍了個視頻:“我得發個朋友圈,讓你李阿姨她們看看。我培養的女兒真的是越來越出息了。”
小夢站在原地,任由母親拍照。
最終,她把那件禮服掛進衣柜,看著那抹亮色被淹沒在各種日常的校服和毛衣之間。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著,那個小豬頭像再也沒有新的消息提示。
窗外的城市霓虹閃爍,透過雨簾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海,她卻覺得,這個喧鬧的夜晚,比在學校時更顯得孤獨。
夢媽沒讀過小學,卻總愛聽各種“專家課”,每天都要給小夢講一堆大道理。
以前小夢覺得煩,今天卻沒反駁——至少,母親沒再追問對象的事。
視頻發出去后,夢媽還在念叨:“明天我再給你買雙高跟鞋,配這禮服正好。對了,”她話鋒一轉,開始詳細詢問,“你們這匯演流程是怎樣的?有哪些領導要來?要不要媽媽提前去跟你們班主任李老師打個招呼,表示一下?到時候鏡頭好多給你幾個……”
母親對匯演的極度重視和一連串的現實考量,像無數條細繩纏上來,讓小夢剛剛那點興奮感迅速消退,甚至對這次活動產生了一絲莫名的反感。
她忽然更清晰地理解了那句“狗鏈”的含義。
【小智家】
小智回到家,把畫袋扔在沙發上。手機里還存著小夢發的照片,他剛才沒多想,就圈了那件淡色的——覺得更符合大眾口味。
想起小夢發的那條消息,他不著急回復,而是嗤笑一聲:“這個家伙發什么瘋,就這種貨色也敢勾引我?”不知道哪里來的高傲感。
盡管嘴上這么說,他卻又點開那張淡色禮服的照片,看了幾眼,才關掉手機。
書桌上,攤著昨天沒畫完的石膏像。
他拿起炭筆,剛要下筆,卻想起白天在理發店聽到的那些話——老周閨女的事、被霸凌的娃、被訛的顧客。
炭筆在紙上頓了頓,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他盯著那道線,忽然覺得,好像每個人都被困在什么里,逃不出去。
窗外的天暗了下來,路燈亮了,光透過窗戶,照在畫紙上。
小智握著炭筆,遲遲沒再下筆。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雨水在窗玻璃上劃出道道歪扭的痕跡,路燈的光被切割開來,像一道冰冷的鐵欄影子,映在他面前的畫紙上,也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