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如何搞定完美主義的張姐?
- 微笑便利店
- 貍花貓不喜歡打架
- 2802字
- 2025-08-21 08:50:33
周教授暈倒事件的余波,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蕩開,最終慢慢平復,卻在湖底留下了難以抹去的痕跡。對林小晚而言,那聲沉悶的倒地聲,不僅是一次危機的警鈴,更像是一把粗糙的銼刀,磨掉了她外殼上最脆弱的一部分,露出底下雖然稚嫩、卻更具韌性的質地。
她依舊害怕人群,害怕陌生的目光,害怕說錯話。但那種害怕,似乎不再是無邊無際、足以將她吞噬的黑暗深淵,而是變成了可以感知、可以嘗試去繞行甚至觸碰的實體。她開始意識到,完全躲藏起來是不可能的。只要還在這便利店,只要還想活下去,她就必須學會和這個世界,和形形色色的人,進行最低限度的、真實的交互。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悄悄萌芽——她需要學習。不是學習如何使用懷表那種超凡的力量,而是學習最普通、最基礎的東西:如何與人說話。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放在以前,光是想到要主動去“學習”如何面對人群,就足以讓她恐慌發作。但現在,一種模糊的渴望驅使著她。她想要下次遇到類似周教授那樣的情況時,能更鎮定一點,表達更清晰一點。她想要在面對顧客的詢問時,不再只會臉紅結巴。她想要…至少,對得起王姐那份別扭的“工傷待遇”,對得起常客們那些微小的善意,對得起抽屜里那份沉甸甸的、寫著“善念永存”的契約。
她利用極其有限的休息時間,用店里那臺老舊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的電腦,偷偷搜索了一些東西。“如何克服社交恐懼”、“基礎溝通技巧”、“傾聽與回應”…網頁上的文字像天書,又像隔著玻璃看到的風景,美好卻不真切。那些“大膽直視對方眼睛”、“主動開啟話題”、“保持微笑”的建議,對她來說如同攀登絕壁般艱難。
但她沒有放棄。她像一只笨拙的幼獸,一點點啃噬著這些完全陌生的知識。她把一些覺得可能有點用的要點,偷偷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趁沒人的時候拿出來反復地看,在心里默默地演練。那些句子在她腦海里翻滾,試圖覆蓋掉社恐本能發出的、尖叫著“逃跑”的指令。
這個過程痛苦而收效甚微。大多數時候,面對顧客,她依舊是那個低著頭、聲音細小、恨不得縮進地縫里的林小晚。但她開始嘗試一些極其微小的改變。比如,在找零時,努力讓自己的“謝謝光臨”四個字說得稍微連貫一點。比如,在顧客提出一個簡單問題時,強迫自己停下手里無意識搓揉衣角的動作,用記在腦子里的“傾聽-確認-回應”的步驟,磕磕絆絆地回答。
真正的考驗,來自一位特殊的常客——張姐。
張姐是附近小區的住戶,約莫四十歲年紀,打扮得一絲不茍,從發型到指甲都透著精心修飾的痕跡。她對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苛求,是便利店出了名的“難纏”顧客。
“這包薯片包裝有個癟坑!給我換一包!”
“酸奶的生產日期是今天的嗎?我要最靠里面的,外面的被燈光曬過了!”
“你們這關東煮的湯底是不是換配方了?味道不對!肯定偷工減料了!”
“找零錢要用新一點的鈔票,舊的錢細菌多!”
每一次張姐光臨,都像一場小型風暴。王姐通常親自應付,兩人時常針尖對麥芒,爆發小型口角。王姐罵她“事兒精”,張姐則斥責王姐“服務態度惡劣”。林小晚以前看到張姐進來,就像看到瘟疫,恨不得立刻躲到倉庫最里面。
這天下午,王姐正好去后面庫房搬貨,張姐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進來,目標明確地直奔冷藏柜。
林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社恐的本能讓她想立刻呼叫王姐,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她看著張姐挑剔地審視著每一瓶牛奶的日期,手指幾乎要戳到玻璃上,嘴里還念念有詞。
完了…林小晚感到一陣絕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小本子上記的東西:“保持冷靜…不要對抗…傾聽她的需求…”
張姐終于挑中了一瓶牛奶,又走到零食區,拿起一包堅果,對著燈光仔細查看密封條。然后,她走到收銀臺前,把東西一放。
“這堅果包裝有點鼓氣,是不是漏了?還有這牛奶,日期是今天的吧?我看最里面那排好像更新鮮,你怎么擺的貨?”張姐連珠炮似的發問,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林小晚,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林小晚的手指瞬間冰涼,心跳如鼓。她感覺臉頰在發燙,幾乎要習慣性地低下頭道歉。但另一個聲音在腦海里尖叫:試試!試試你學的!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抬起一點目光,雖然不敢完全直視張姐的眼睛,但視線落在了她的鼻梁上。這是她從小本子上看來的“技巧”,據說能減輕對視的壓力。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依舊發顫,但努力控制著語速,“這包堅果…我…我幫您檢查一下。”她拿起那包堅果,手指微微顫抖,仔細看了看密封條和包裝,“好像…沒有漏氣,可能是…運輸過程中有點脹包…如果您不放心,我…我給您換一包?”她一邊說,一邊回憶著“確認需求”的步驟。
張姐似乎有些意外她沒有立刻道歉認錯或者叫老板,愣了一下,哼了一聲:“當然要換!還有牛奶!”
“牛奶…日期是今天的,剛…剛送到不久。”林小晚盡量讓聲音平穩,“最里面那排…可能…可能擺放的時候順手就…就放在后面了,其實日期都一樣的…我…我幫您拿一瓶里面的?”她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像在沼澤里跋涉。
張姐挑剔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評估她的誠意。最終,她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快點!趕時間!”
林小晚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去給張姐換了包堅果,又拿了一瓶她認為“更新鮮”的牛奶。結賬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掃碼槍差點掉在地上。
張姐付了錢,拎著袋子,臨走前又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不算好,但似乎少了些慣常的火藥味:“下次擺貨注意點!別把舊的放外面!”
“好…好的,對不起…”林小晚低著頭,小聲應著。
直到張姐的高跟鞋聲消失在門外,林小晚才徹底松了口氣,癱軟地靠在收銀臺上,大口喘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心臟還在狂跳,臉頰滾燙,渾身虛脫。過程狼狽不堪,效果…似乎也只是讓對方少罵了幾句。
但…她做到了。她沒有完全崩潰,沒有呼叫王姐,她嘗試著去應對了。雖然結結巴巴,雖然恐懼依舊,但她沒有逃跑。她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這場小型風暴的一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去換貨的時候,王姐已經從庫房出來,正抱著一箱泡面站在通道口,靜靜地看完了后半程。王姐沒有出聲,沒有插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小晚那雖然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背脊上,落在她試圖保持鎮定、卻依舊難掩慌亂的側臉上。
當林小晚虛脫地靠在那里時,王姐默默地抱著箱子走了過來,開始往貨架上補貨。她什么也沒說,沒有表揚,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就“張姐那個事兒精”發表一番評論。她只是用力地把一包包泡面塞進貨架空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但在林小晚看不見的角度,在王姐彎腰的瞬間,那總是緊抿著的、顯得格外嚴厲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下,一尾小魚悄悄吐出的氣泡,無聲無息,卻真實地存在過。
那是一場無人喝彩的、笨拙至極的演出。但對林小晚而言,卻像在內心堅硬的外殼上,用鈍刀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痛,且艱難,但意味著改變的可能。窗外的悶雷終于炸響,雨聲嘩然。而林小晚心中的某處,也仿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驚雷,滌蕩去一些塵埃,露出了底下更為清晰的、想要成長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