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沈蘅緊貼冰冷的墻壁,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幾乎要沖破喉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另一只手的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最后一絲清醒。門縫越來越大,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線一點點擠進來,照亮雜物房里飛揚的灰塵。那雙黑色的靴子踏在門檻內,深色的衣袍下擺隨之出現。只需再一步,他就能看清角落里的人影。
腳步聲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沈蘅緊繃的神經上。她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只能死死盯著那雙越來越近的靴尖。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灰塵混合著舊布幔的霉味,鉆進她的鼻腔。
就在這時——
樓下驟然爆發出巨大的喧嘩。鑼鼓聲、絲竹管弦聲猛地拔高,中間夾雜著龜公拔尖了嗓門的吆喝,還有許多人雜亂奔跑的腳步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瞬間打破了倚紅樓慣常的靡靡之音,直沖二樓而來。那聲音響亮得異常,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熱鬧與急促。
“貴客臨門——!”
“快!快!都打起精神來!”
“侯爺,您這邊請!小心臺階!”
……
靴子的主人動作猛地一頓。他停在門口,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凝神分辨樓下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那喧鬧聲浪一波接著一波,鑼鼓點敲得密不透風,夾雜著清晰可辨的“侯爺”、“接駕”等字眼,顯然來者身份非同小可。
沈蘅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瞬,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機會!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門口那個身影上。
他顯然被這喧鬧分了神,短暫的停頓后,竟真的緩緩收回了踏入門檻的那只腳。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站在門口,側耳傾聽著樓下的動靜,似乎在權衡輕重。那無形的壓迫感依舊籠罩著狹小的雜物房,沈蘅甚至能感覺到他目光掃過房間角落的冰冷觸感。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終于,樓下的喧鬧聲再次拔高,似乎人群簇擁著貴客正往樓上移動。靴子的主人不再猶豫,他果斷地轉身,深色的衣袍在門縫處一閃,沉穩的腳步聲迅速遠離,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而去。
門,在他身后虛掩著,留下一條縫隙。
就是現在!
沈蘅沒有任何遲疑,身體像蓄力已久的獵豹般彈射而出。她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走廊的情況,所有的動作都化為逃離的本能。足尖點地,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像一道貼著地面的影子,迅疾無比地從那虛掩的門縫里閃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遠處樓梯口方向傳來的喧嘩聲浪更大了,夾雜著恭敬的問候和爽朗的笑聲,顯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位突然駕臨的“侯爺”吸引了過去。
沈蘅不敢回頭,更不敢有絲毫停頓。她朝著與樓梯口相反的方向,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疾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灼痛。她經過竹苑緊閉的房門時,腳步沒有絲毫凝滯,只是眼角余光瞥過那扇門楣上的竹節木牌,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這神秘的“竹苑”客人,與樓下突然駕臨的“侯爺”,是否有關聯?這喧鬧,是巧合,還是……?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立刻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下。她必須離開這里!立刻!
她迅速拐進通往廚房區域的狹窄通道,這里的空氣重新變得污濁油膩。廚房方向依舊忙碌嘈雜,但剛才那位管事的粗嗓門正大聲吆喝著:“手腳都麻利點!前頭來了大人物!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酒水點心趕緊備好送上去!”
沈蘅縮在通道的陰影里,飛快地調整呼吸,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和塵土混合的污跡,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惶恐不安、剛從廚房出來的小工。她低著頭,混在一隊端著托盤、行色匆匆往主樓送的丫鬟小廝后面,順利地穿過廚房后門,重新踏入了那條堆滿雜物和泔水桶的后巷。
冰冷的夜風猛地灌進鼻腔,帶著垃圾的腐臭,卻讓沈蘅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新。她不敢停留,立刻閃身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沿著來時記憶的路線,在迷宮般的小巷里急速穿行。
直到遠離倚紅樓燈火通明的主樓,確認身后無人追蹤,沈蘅才猛地停住腳步,背靠著一堵冰冷潮濕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透了里衣,貼在背上冰涼一片,雙腿因為剛才的狂奔和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軟。她抬起手,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線,看到掌心被自己掐出幾個深陷的月牙形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息,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被發現了。那個神秘人……那雙冰冷的眼睛,即使隔著門縫,也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到底是誰?為何三番兩次出現在她追蹤的關鍵節點?還有那個突然駕臨的“侯爺”……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平復劇烈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倚紅樓,竹苑,神秘人,侯爺……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盤旋。今晚雖然驚險脫身,但并非全無收獲。至少,她確認了神秘人的落腳點就在竹苑,而且,樓下來了一位身份顯赫的“貴客”,這突如其來的喧鬧,打斷了一場幾乎致命的危機,也必然會在倚紅樓掀起波瀾。
沈蘅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驚懼漸漸被一種冰冷的、劫后余生的銳利所取代。她不能在這里停留太久。她最后回頭望了一眼倚紅樓那隱約可見的飛檐輪廓,然后轉過身,像一個真正的、疲憊不堪的市井少年,拖著步子,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和縱橫交錯的巷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