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
孟寧身形端坐,雙手置于膝上,“我身子弱,但大人若真想審問也不是沒有法子,藺大人終究人在京城,哪怕顧及幾分與姑母往日的情分,也遠水解不了近火。”
“而且以大人手段,若真動手只要擒我不傷姑母,藺大人事后就算生氣,也不會強行為我這個外人出頭。”
“所以?”江朝淵輕靠椅背抬眉。
“所以我不曾想要挑釁大人。”
孟寧聲音輕細,“大人來此不過是仍有疑心,可大人既然知道姑母過往,也該猜到我們姐弟二人的身份。”
江朝淵淡聲道:“你父親是四年前的刑部侍郎,孟植。”
“是。”
孟寧隔著面紗,神色平靜,“大人既知我父親身份,就不該疑心我會勾連太子。”
見江朝淵沒說話,她輕嘲,
“四年前稅銀貪污,涉案之人無數,朝中人人避忌不肯接手,我父親卻因忠耿之心迎難而上,奉了皇命清查此案。”
“當時涉案之人皆為重臣,父親幾經生死都不曾退縮,他一身忠骨想要報效皇恩,可后來卻死在陛下的權衡利弊里。”
“他被陛下當了棄子,死的不明不白,我母親、兄長欲為他討回公道,卻一個觸柱而亡,一個落水溺斃,若非當初我和阿弟去了外祖家中,陛下他們又急于了結此案,我們姐弟恐怕也早就沒了性命。”
孟寧本就損了元氣,說話一多便氣息不穩。
她掐了下指尖緩了片刻,才又繼續開口,
“若是旁人,江大人疑心我無話可說,可是太子,江大人覺得民女若是遇見他會如何待他?”
她目光清凌,說話依舊輕聲細語,但任誰都能體會到里間戾氣。
她是真的厭惡太子,厭惡皇室。
江朝淵定定瞧著她蒙著面紗的臉:“孟植死了四年,你們姐弟從未出現,卻如此湊巧最近來了奉陵。”
“四年前我不過十一,又身體孱弱,阿弟比我還要小,我明知道父親之死乃是陛下授意,又怎會帶著阿弟回京尋死。”
孟寧目光絲毫不避,
“這幾年我和阿弟一直住在襄城外祖家,前兩年有外祖母庇護倒也過的安穩,一年前外祖母病逝,我和阿弟便日漸艱難,后來又出了些事,我們才不得不離開了外祖家中,前來投奔姑母。”
“江大人應該也知道姑母和孟家的那些事,我和阿弟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想著來試一試,沒想到姑母真會心軟收留了我們。”
江朝淵聽著孟寧的話若有所思。
孟文鶯幼時走失,直到十七歲時才被孟家尋回,然她長于鄉野不懂禮儀規矩,性情又太過粗莽直接,回了孟家之后便屢屢鬧出笑話,被她兄長孟植所不喜,后來陰差陽錯嫁給藺戎,過程并不光彩,孟、藺兩家都是顏面無光。
江朝淵那時也年少,對于藺家的事所知不多,只偶爾聽江家那些女眷說起粗俗不堪的藺夫人。
說她不敬婆母,不順親長,稍有言語不和就與人大打出手,還曾將藺戎的堂兄踹下了假山差點摔死。
藺家規矩森嚴,在權貴之間向來是高高在上,所有的笑話、丑事,流言蜚語,皆是來自這個被屠戶養大的孟家女。
人人都道藺家會休妻,可孟文鶯和藺戎卻糾纏了好幾年。
直到六年前,孟文鶯不知何故砸了藺家祠堂,和藺戎鬧了和離,那之后也和孟家徹底決裂。
孟寧姐弟若非走投無路,的確不會來投奔這個姑母。
那邊大夫已經替孟明軻診治好出來,雁娘子與他說著話。
江朝淵聽到動靜,開口說道:“你方才說的這些,我會命人去查,若有不實之處……”
“任憑大人處置。”
“最近這段時間,你不得離開奉陵,我若有事尋你,隨時要見到人。”
“好。”
江朝淵見她乖順,理了理衣袖起身正要離開,卻又突然問了句:“你既然知道四年前的事情,那想必也清楚其中有江家人插手,沒想過替你父親報仇?”
“想過的。”
孟寧聲音很細,“我想要讓舊事昭雪,想要讓所有人給父親他們償命,可我沒那本事。”
“姑母收留我們已是心慈,我不想給她招惹麻煩。”
江朝淵就那么看著說話的女子,她從頭到尾都平靜極了,除了提起孟植之死時情緒有些波動,哪怕這會兒說起要讓人償命也依舊輕聲細語。
或是因為身子不好,她站起來時腰背纖弱極了,長袖垂落遮掩了手指,面紗被風吹的搖晃時,露出的脖頸一掐就斷。
江朝淵沒再開口,轉身就朝外走去。
“哎?你怎么出來了?”
雁娘子沒成想回來就瞧見江朝淵已到了院中。
江朝淵抬頭朝著孟明軻住處看了眼,淡聲道:“今日打攪雁娘子了,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訪。陳錢,帶人回去罷。”
“是,大人。”
陳錢上前示意那大夫朝外走。
靖鉞司的人也跟著退出院內。
雁娘子站在院子里懵了片刻,瞧著轉瞬就空蕩蕩的四周,回過神來叉腰就罵:“得是有毛病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她還以為要動手來著。
“姑母。”
孟寧裊裊上前,倚門而立,“江大人問完了事情,自然就走了。”
雁娘子回頭罵罵咧咧:“我就知道那姓江的不是個好東西,還說什么過來探望的,也不知道打哪兒找來個大夫,半點用沒有。”
她風風火火朝著孟寧走過去,想起自己身上還沾了之前宰牲的血,隔著些距離就急停下來,
“你沒事吧,他有沒有欺負你?”
孟寧細聲道:“沒事的,不過他知道父親的事了。”
雁娘子臉色變了變:“那江家……”
“江大人和江家關系不睦,昨日那人還提及說他氣死了他祖父,被江家逐出宗族了,他不會為了此事為難我們。”
孟寧安撫,“既然不用瞞著了,姑母,再過些時日就是兄長的祭日了,我能不能買些燭錢祭奠他?”
雁娘子說道:“當然行。”
“謝謝姑母。”
“謝什么謝,你個小白眼狼少給我找點兒事,我就阿彌陀佛了。”
……
江朝淵從孟家出來之后,那大夫就跟他低聲說道:
“大人,里頭那位公子膝骨應該斷了至少月余,原本已經快要長好了,昨日又因磕碰錯位重新續了骨,小腿骨也裂了。”
“這般傷勢,就算是養好也難徹底痊愈。”
江朝淵問:“他身子如何了?”
那大夫搖搖頭:“虛得很,不僅氣血不旺,而且先前怕是還因為勞作過度以致傷身。”
“勞作過度?”
“是啊,那位小公子滿手的繭子和傷疤,胳膊腿上還有好些地方是被火燒傷過的。”也不知道之前干了多少活。
江朝淵揮揮手,陳錢便取了銀子遞給那大夫,讓人將他送走。
陳錢上前低聲道:“今日來過孟家的人都已經查了,沒什么問題,唯一和孟寧接觸過的那個大夫也底子干凈,藥鋪就在這福來巷口。”
“方才大人在里面時,我也讓人去過前面巷中的那些人家,都說這孟家姐弟來了兩個半月了,因為傷病不怎么在外走動,不過有幾家曾經和孟寧接觸過的人都說,她性子極好。”
雁娘子是個暴烈脾氣,動輒與人大打出手,倒是孟家姐弟來了之后,有孟寧在旁勸著,雁娘子鮮少再拿著她那殺豬刀對著人。
“性子好?”
江朝淵哼笑了聲,抬腳朝前走去,只是剛走了兩步就突然停了下來,側頭言道:“陳錢,你可還記得抓捕應鐘是哪一日?”
陳錢愣了下:“一個來月前,具體是哪一日……”
當時兵荒馬亂的只顧著應付馮辛宏搗亂,又要在壞了計劃的同時抓捕肅安公府那些人,他還真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了。
江朝淵臉色冷凜下來,下顎繃緊:“當日殺伐見血,你尚且記不清楚具體時日,為何這福來巷甚至奉陵城中所有人都能這般清楚,孟家姐弟是兩個半月前來的奉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