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三年光景,彈指即過。
云夢澤的戰事,經了最初的廝殺,漸漸平息。洪家與李家皆元氣大傷,誰也奈何不得誰,終成對峙之局。前線僅余小股爭斗,百草谷中的日子,也復歸了往日的沉寂。
洪玄的小院,已非三年前可比。
院子正中,玄天養魂木已長至尺高,暗金枝葉舒展,院中靈氣都厚重了幾分。尋靈鼠吃得肚圓,每日在養魂木下打滾,口中“吱吱”作響,倒也成了靈田的催生之物。血荊棘藤蔓上血煞氣凝而不散,尖刺閃著紅芒。另一側陰寒土里,鎮魂草葉片幽深,人一靠近,便覺心神安寧。池塘里,六長老所贈那幾尾金須龍鯉,已繁衍出后代,正甩尾游弋。
靜室中,洪玄吐出一口濁氣,周身靈力緩緩平復。
煉氣八層。
水到渠成。
他種田,煉丹,日子過得比山下老農還要清凈。
這日,他正侍弄一株新得的靈植,院門卻被人撞開。
“玄少爺!不好了!”
仆人小石頭跌撞奔入,面無人色。
“庶務堂的洪濤管事……出事了!”小石頭喘著氣道,“送去城主府的貢品靈藥出了岔子,人……被長老會扣下了!”
洪玄放下手中玉鏟,眉頭未動。心頭只閃過當年堂兄帶他初入坊市的模樣。
“是何靈藥?”
“聽說是……幾株‘紫云參’!”
“知道了。”
洪玄點點頭,轉身回屋。
他開始整理之前交易時,順手得來的一批靈植,他記得那批靈植里,恰好就有幾株品相上佳的紫云參。
他將那幾株紫云參挑出,裝入玉盒,連同一張寫了字的符紙,一并交予已然呆住的小石頭。
“送去丹草堂,交給洪景安師兄。”
“就……這些?”
“去吧。”
半日后,消息傳來,洪濤被放了出來,只是庶務堂管事的職位于他,是沒了。
而洪玄,早已回到小院,侍弄他的花草。
于他而言,不過是還了一份當年的人情。
三日后,洪濤求見,小石頭來稟。
“讓他進來。”
不多時,洪濤獨自走進院中。
他已換下管事袍服,只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沒了往日威儀,只剩一身疲態。他看著院內靈植,尤其那幾株在血煞氣中搖曳的血荊棘,臉上神色幾番變換。
“玄弟,你這里,是個好地方。”洪濤開口,聲音沙啞。
“堂兄請坐。”洪玄為他斟上清茶。
洪濤未坐,只是站在那,目光掃過院中一切。
“紫云參的事,多謝。”他轉過頭,對著洪玄,拱手作揖。
“舉手之勞。”
“于你是舉手之勞,于我,卻是再造之恩。”洪濤苦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水入喉,他心頭卻仍是冰涼。
他猛地放下茶杯,說出了來意。
“城主府那邊,已舍棄我。”
洪玄執壺的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城主府能拿紫云參發難,便說明早有此心。聯姻本是利益,當他無用之時,被棄是必然。
洪濤見他如此,自嘲地搖了搖頭:“你倒不意外。”
“修仙路上,人來人往,緣聚緣散,本是常事。”
“說得好,說得好。”洪濤喃喃自語,眼中卻透出火光,“可我不甘心!我洪濤不甘心被人當成狗,說扔就扔!”
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住洪玄。
“我準備去一趟黑風山脈。”
洪玄的動作停了停。
黑風山脈。
吞了洪飛性命,也埋了無數修士野心的地方。
“堂兄還記得洪飛?”
“自然記得。”洪濤臉上浮現一絲慘笑,“他當年追著那前人洞府的傳聞,一去不回。人人都當他是個笑話。”
“但我不這么認為。”洪濤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癲狂,“我這些年在庶務堂,翻遍了家族舊檔,又從幾個快入土的老人嘴里,拼湊出一些東西!”
“那洞府,或許真的在!”
洪玄沉默。
他能察覺到洪濤身上那股賭徒押上性命的瘋狂。
“我勸過洪飛,如今,也想勸勸堂兄。”
洪玄緩緩開口,“大道萬千,并非只有險中求勝一條。”
“我明白。”
洪濤點頭,神色卻無半分動搖:“但我的路,已經堵死!留在族里,會被城主府的勢力活活磋磨死!與其等死,不如去搏一把!”
他手一翻,一個包裹被他“啪”地拍在石桌上。
“玄弟,我此去,九死一生。”
“這里面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還有幾張地契,約莫五千下品靈石。我若三個月內沒回來,這些,便都歸你。”
洪玄眉頭微蹙:“堂兄何意?”
“我只有一個請求!”
洪濤的語氣懇切,“我有個遠房堂妹,叫洪小月,爹娘早亡,一直寄養在我這。她資質差,至今才煉氣三層,膽子又小。我若不在了,她在這族里,怕是……活不下去。”
他的腰深深彎下。
“我死后,你無需特意為她做什么,只要看在這五千靈石的份上,讓她有口飯吃,別被人欺負死就行!玄弟,算我求你了!”
洪玄看著他,許久未言。
他想起許多年前,洪濤領著他去坊市,也想起洪飛死后,洪濤在院中醉酒痛哭的模樣。
洪玄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包裹,而是將它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靈石。”
洪濤愣住了,看著洪玄平靜的臉,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堂兄當年帶我入坊市,那份人情,今日我還了。”
洪玄的語氣沒有波瀾,“你那位堂妹,我會照看。你若能活著回來,再來取回你的東西。”
“去吧,路上小心。”
洪濤怔怔地看著洪玄,眼眶泛紅。他重重點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將那包裹收起,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再沒有回頭。
洪玄站在院中,直至那身影消失,他才收回視線,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微澀,入口留香。
一如修仙路。
…………
洪濤的離去,未在洪玄心中留下多少波瀾。
他只是個過客,其所行之路,再次印證了洪玄的道。
爭斗搏命,看似機緣無限,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而他守著自己的田地,于無聲處積蓄,于點滴間筑基,雖慢,卻穩。
他將此事置于腦后,心神復又沉浸于修行。
小院的迷蹤陣又加固了一層,內外隔絕。
白日,他演練術法。《玄水重域》一展,周身丈許之內,水汽凝滯,飛花化塵。《青木纏絲手》隨心念而動,無形絲線分合絞殺,可破二階妖獸皮毛。
夜里,血飼如常。肉身漸強,痛苦尚在忍耐之內。血荊棘得他精血喂養,兇性日增,所結血靈珠愈發精純。氣血之力入體,淬煉筋骨皮膜,日積月累,自有不同。
這一日,洪玄功畢,如常來到院中玄天養魂木前。
三載光陰,這株得自王隆鑫的幼苗,已長至一尺來高。
枝干暗金,堅逾精鐵,葉片如玉,舒展間,散出能安撫神魂的氣息。
整個小院的靈氣,都因此木而溫潤厚重。
洪玄伸出手,指尖觸碰葉片,將一股精純的《碧水青元訣》靈力緩緩渡入。
此為他每日功課,以水木靈力溫養此木,亦是溫養自身神魂。
今日,當靈力注入,玄天養魂木卻有了不同反應。
暗金枝干上,所有葉片同時亮起,道道玄奧紋路于葉面一閃而逝。
一股遠勝平日十倍的清涼之意,自指尖倒灌,直入識海!
洪玄心神一震,只覺識海如被清泉滌蕩,念頭通達清明。
他連忙收手看去。
只見養魂木頂端一片葉子的正中,一滴暗金色的液滴正在凝聚。
那液滴米粒大小,內里仿佛有星點閃動,散發著一股磅礴魂力。
這是……
洪玄念頭剛起,識海中的《萬靈圖譜》驟然發光。
玄天養魂木那一頁,原本模糊的字跡,此刻清晰顯現。
【玄天養魂木(幼生期)】
【特性:滋養神魂、安神定心、破除心魔……】
【秘技·魂養靈露:木得水生,魂有所依。以精純水元靈力澆灌,輔以日月精華,可于葉心凝結‘魂養靈露’。此露乃天地魂力之精粹,一滴可抵十年苦修之功。用于靈植,可催發其本源,提升品階;用于修士,可洗滌神魂,壯大本源。】
魂養靈露!
洪玄的呼吸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