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虛擬沙龍里。
慵懶的電子交響樂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嚨。
巨大全息屏上,綺莉胸腔破開的畫面凝固著,冷卻液和血液混合的暗紅液體正從她指縫間滴落,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積起一小灘粘稠的反射。
“哐當——”
是金屬酒杯砸在由純粹光影構成的地面上的聲音,那酒紅色的液體——某種昂貴到能買下腐土區一條街的合成佳釀——潑灑開來,如同潑濺的血。
雖說只是投影,但你知道的,有錢人總喜歡這么做。
“操……操!她在干什么?”發條紳士——或者說此刻稱不上是紳士的權貴——猛地從他那由無數精密齒輪構成的懸浮座椅上彈起,細小齒輪因劇烈動作發出刺耳的摩擦尖叫。
“我的劇本全毀了!我精心設計的‘馴服’環節,找了好幾個設計師沒日沒夜做出來的盛大晚宴!這他媽是什么?自我解剖教學現場嗎?”
他由細小發條和齒輪構成的面容扭曲著,指向屏幕的手指都在高頻震顫,幾乎要散架。
“我要弄死這個賤民!她徹底破壞了戲劇的美感!太粗鄙了,簡直毫無藝術性可言!”
“意思是這么個破地方就是你追求的美感?”包裹在流動液態金屬長裙中的女性光影發出清脆卻冰冷的嗤笑。
她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姿態,液態金屬泛起漣漪,映照著屏幕上綺莉那張濺滿血點卻依舊平靜的臉。
“親愛的公子哥,你所謂的‘美感’無非是把痛苦包裝成溫順的羔羊,太低級了。”
她說著,同時伸出一根由流動水銀構成的手指,虛點屏幕。
“看看,這才是最原始的‘美’。主動撕開自己的胸膛,還邀請別人一起‘檢查’。多么坦率,多么……令人胃口大開。”
“這其中蘊含的味道……隔著屏幕我都聞到了。沒有任何的恐懼和擔憂。只是純粹的、無知的鮮活。比那些被嚇到失禁的廢物強了何止百倍,而且這可比你安排的鞭打戲碼‘有趣’一萬倍。”
“容我打擾一下正在斗嘴的兩位,我們收視率正在突破閾值。”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來自那團如同微型宇宙般緩緩旋轉、吞噬光線的暗紅色星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數據流特有的冷靜,放在賽場必定是數一數二的戰術策劃。
“從觀眾身上獲取到的情感指數分析顯示:震驚峰值87%,厭惡峰值45%,但迷戀指數正在以每秒3%的速度飆升,目前已達71%。‘千年之苦’的標簽搜索量暴增3000%,他們似乎很享受這種失控的‘意外’。”
星云內部翻涌了一下,仿佛也在消化這矛盾的數據盛宴∶“還有那個叫塞利安的,意識韌性檢測剛才又短暫地突破峰值,在那種層級的神經反噬下還能保持核心邏輯并下達指令,的確非常有趣。”
“本來也只是一次實驗性的賽場更新而已,如果能帶來更大的收益自然最好,波動跟以往沒區別的話我們就換個法子,反正這樣的選手在哪都能買到。”
“又他媽跟我扯這個?”發條紳士的齒輪臉孔咔噠作響,滿是鄙夷,“我早說了這不過是瀕死野獸最后的抽搐!他的意識波形圖當我沒注意嗎?過載導致的撕裂傷早就遍布核心邏輯區,我現在只要輕輕加點料,他就要跪下來求我放過他,還要舔我的——”
“舔你的什么?”那個溫和醇厚、卻帶著骨髓凍結般空洞感的聲音再次響起。
整個虛擬沙龍的喧囂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連星云翻滾的速度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也不知道誰安排的,權貴們聊天總是維持著一種“大魚吃小魚”的套路,但每次看到都給人一種“確實很裝逼”的感覺。
端坐于純粹黑暗王座上的“美食家”輪廓,微微前傾。
依舊是那雙流淌著粘稠暗金色液體的非人眼眸,此刻精準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仿佛能直接“品嘗”到塞利安意識投影散發出的、混雜著劇痛殘留和冰冷計算的氣息。
“發條,你的淺薄還是那么的令人遺憾。”他的聲音像最細膩的絲綢拂過鋒利的刀刃,“曇花一現的美才是上等的‘高湯’,你追求的單純絕望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觀眾們隨便去搜點索多瑪的影視特產就能滿足,這些都只是廉價的調味鹽,是有人敢擺在我餐桌上就要被我殺掉全家的低級錯誤。”
美食家的目光再次移動,在塞利安早已消失的數據噪點上停留了一會兒,帶著品鑒師挑剔的審視。
“唉,可惜了。‘千年之苦’留下的回憶得靠運氣才能觸發,如同……痛苦需要錨點,需要過往的沉淀來發酵出更復雜的層次。他現在就像一瓶被暴力搖過的陳年烈酒,香氣混亂,底蘊未顯。讓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這時,屏幕里的畫面切回上正低頭撥弄自己胸腔內部零件的綺莉,那暗金眼眸里的興致蕩然無存。
“至于聽話的忠犬,不過是人在饑餓到極致才會草率吞下的速食點心,是你吃完就可以拍拍手隨便忘記的存在。”
“您的孩子……”液態金屬女光影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似乎對這場‘舞臺劇’有了新的想法?”
美食家那模糊的面容轉向沙龍某個更深的、被數據迷霧籠罩的角落
在那里,一個更小、更扭曲、由不斷變幻的尖銳幾何體和蠕動血肉光影拼湊出的輪廓,正對著綺莉行動的畫面興奮地“顫抖”著,散發出一股原始而貪婪的饑餓感。
“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是這樣的,在他們的世界里,‘探索欲’擠滿了全部的空間。”
美食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無盡的空洞。
“我很遺憾自己沒有教育好他,但誰沒有年輕的時候呢?人類的銳變都是階段性的,只是少個更有耐心的引路人而已。”
然后他將視線對準了早已裝死的發條人形。
這一次,帶著冰冷的、如同手術刀劃開皮肉般的警告意味。
“下次還在我的沙龍里大喊大叫的話,我就把你的腦袋摘下來拿給改造室的生化犬當尿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