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娘惹老宅并未恢復寧靜,反而彌漫著一種更詭異的氛圍。翡翠眼男孩——現在自稱“林溟”,正用他那不符合年齡的沉穩,擦拭著祖母何素心留下的紫檀木書案。何子云心口的傷疤還在隱隱作痛,空蕩的右眼窩被一塊絲巾遮蓋,左眼的血瞳能力似乎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時間流動的敏銳感知。她能“聽”到老宅木頭因百年時光而產生的細微呻吟,能“感覺”到陽光在空氣中移動的軌跡。
“陰羅宗不會給我們三年時間。”林溟開口,聲音是孩童的清亮,語調卻蒼老如古井,“那口從沉船里打撈上來的紅漆血棺,是‘備份’。”
他推過來一杯剛沏好的藥茶,霧氣氤氳中,何子云看見自己的倒影——憔悴,但眉宇間多了份決絕。“備份?”她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尸王降臨的另一個容器。”林溟的翡翠右眼閃過一絲流光,“或者說,是母親……鬼婆為自己準備的‘新衣’。”
“母親?”何子云握住茶杯的手一緊。
林溟沉默片刻,走到神龕前,踮腳取下一尊不起眼的印度教神像。神像底座是空的,里面藏著一本被油布包裹的、邊緣焦黑的筆記冊子,并非正式的《玄靈經》,更像是祖母的私人日記。
“何素靈,我的母親,也是你的外曾祖母。”他輕聲說,翻開筆記。泛黃的紙頁上,是祖母何素心娟秀卻帶著顫抖的字跡,記錄了一段被家族刻意遺忘的秘辛。
X年X月X日雨
素靈又對著鏡子發呆了。她說能聽見鏡子里有人在呼喚她。爹請來的暹羅法師說她是“通靈體”,是天賦,可我看見法師眼神里的貪婪和恐懼。
X年X月X日晴
出事了!武吉布朗墳場一夜之間死了三個守墓人,脖子上都有奇怪的齒痕。素靈那天晚上不在家,清晨回來時,裙角沾著泥和……血。她對我笑,嘴角咧開的弧度不像她。她的眼睛,有一只變成了灰白色。
X年X月X日陰
爹把素靈鎖在了西廂房。我半夜偷偷去看她,聽見她在里面用兩種聲音吵架。一個哭著說“姐姐救我”,另一個尖笑著念著“陰羅復興”。我從門縫塞進去的糕點,她沒吃,但第二天早上,盤子空了,旁邊有黑色的、粘稠的指印。
X年X月X日雷雨
完了,全完了。那個暹羅法師死了,心被掏空了。官府的人在我們家后院挖出了七具干尸,擺成了邪門的陣法。爹被帶走了。素靈不見了。房間里只留下一本破爛的、用血寫成的書——《陰羅秘典》。我燒了它,但有一頁……撕不下來。
筆記到這里中斷了幾頁,再次續上時,字跡變得冰冷而堅定。
X年X月X日
我找到了素靈,或者說,她找到了我。她完全變了,稱自己為“鬼婆”。她說她找到了永恒的生命之道,嘲笑凡人的脆弱。她逼問我那頁殘頁的下落,我逃了。我必須變得強大,才能阻止她。
何子云翻到筆記最后,那里粗糙地黏貼著唯一幸存的一頁焦黑殘頁。紙張質地詭異,像某種鞣制過的薄皮,上面的文字不是書寫,而是用焦痕烙印出來的詭異符號,夾雜著扭曲的中文注解。她的左眼雖然失去血瞳的視覺,但指尖拂過那些符號時,冰冷的刺痛感和混亂的信息碎片直接涌入腦海!
【殘頁內容碎片】
“…尸王非僵,乃先天一縷玄冥煞炁,無形無相,需以至親血脈為棺槨,以至怨之魂為引,方可顯化世間…”
“…血棺之材,須承‘玄冥之眼’而不腐者,何氏長女血脈為佳…”
“…引魂之儀,需筑九星連珠祭壇,取九陰年、月、日、時處子之血,混以百僵心口腐液,繪‘逆轉八卦’于…”
“…若儀式受阻,或容器損毀,可啟‘備份’。沉棺于極陰水域,汲百年水煞,待血月再臨,棺槨自成…”
信息的沖擊讓何子云一陣眩暈。她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所以,鬼婆從一開始選中的容器,就是擁有何家血脈的女性?她自己,我祖母,我母親,然后……是我?”
林溟沉重地點頭:“那口紅漆血棺,恐怕是用某位祖先的遺骨混合邪術材料打造的。沉在海底百年,吸收陰煞,如今被打撈上來,一旦在下次血月時完成儀式,它就能成為尸王新的、更強大的容器。而我們,毀了她在金沙酒店準備了百年的第一方案。”
就在這時,老宅的門鈴響了。不是現代電子音,而是懸掛在門廊的古銅鈴,無風自鳴,聲音急促得讓人心慌。
林溟的翡翠右眼瞬間鎖定大門方向,瞳孔收縮:“他們來了。”
何子云抓起桌上那把曾刺入林夜白心口的桃木釘:“誰?”
“陰羅宗的‘清道夫’。”林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屬于孩童的緊繃,“來處理失敗品,和回收‘遺產’。”
門廊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穿著筆挺郵政制服的男人。他臉色過分蒼白,戴著白手套,手里捧著一個狹長的包裹,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
“何子云小姐嗎?有您的加急郵件,請簽收。”他的聲音毫無波瀾。
何子云的左眼雖然看不見邪氣,但那份對時間的感知告訴她,門外的“東西”周圍,時間的流速是凝滯的、冰冷的。她握緊桃木釘,緩緩拉開一道門縫。
郵差的笑容擴大,幾乎咧到耳根,露出牙齦間細密的、金屬般的尖牙。他將包裹遞上前,何子云看到寄件人一欄,用鮮血寫著兩個字:
素靈。
包裹微微顫動了一下,里面傳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