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法學紀錄片放映結束時,夕陽正把教室的玻璃窗染成蜜糖色。張瀾收拾筆記本的動作頓了頓,突然從書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這個給你,陳老師讓我轉交給你的。”吳鵬飛接過信封,指尖觸到里面硬硬的卡片,抬頭時正撞見女孩轉身快步離開的背影,白色校服裙在走廊里揚起輕快的弧度,像只受驚的白鷺掠過水面。
回到宿舍拆開信封,一張印著“荊湖省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選拔通知”的卡片掉了出來,右下角蓋著鮮紅的校章,旁邊還壓著陳峰老師龍飛鳳舞的批注:“周日上午九點,老教室見,不許遲到。”吳鵬飛捏著卡片笑出聲,難怪剛才張瀾遞信封時眼神躲閃得像揣了只小兔子,原來還藏著這樣的“秘密任務”。
周日的晨光剛漫過操場,吳鵬飛就踩著露水往老教室走。這棟紅磚平房是學校最古老的建筑,窗欞上的油漆剝落得露出木紋,門前的梧桐樹卻枝繁葉茂,投下斑駁的綠蔭。推開門時,陳峰老師正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圖,白色粉末簌簌落在他的白襯衫上,像落了層細雪。“來得正好,”陳老師轉身一笑,手里的粉筆在指尖轉了個圈,“看看這道題,去年省賽的開胃小菜。”
黑板上的幾何題線條交錯,像只被打亂的蜘蛛網。吳鵬飛剛掏出草稿紙,就聽見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瀾抱著習題冊闖進來,額前碎發沾著汗珠:“對不起老師,我來晚了!”她抬頭看見吳鵬飛時愣了愣,臉頰泛起淺淺紅暈,慌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樹葉在她筆記本上投下跳動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
陸續有學生走進教室,8班的張超進門時故意撞了下吳鵬飛的肩膀,鼻孔朝天地哼了聲:“某些人別以為月考運氣好,奧數可不是靠蒙的。”吳鵬飛沒搭理他,心里卻在嘀咕:就憑你這態度,怕是連基礎題都做不明白,到時候別哭著求講解。其他同學大多埋頭翻看錯題本,沒人像往常那樣說笑打鬧——畢業班的周末,連空氣里都飄著習題的味道。
選拔考試開始后,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吳鵬飛盯著最后一道附加題,腦海里的知識儲備自動運轉,輔助線像憑空出現的橋梁,把分散的條件串聯起來。他抬頭活動脖頸時,正好瞥見張瀾皺著眉咬筆頭的樣子,陽光照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女孩似乎察覺到目光,突然抬頭,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張瀾低下頭時,耳根悄悄泛起粉色,像熟透的桃子。
收卷時陳峰老師翻著試卷,突然笑出聲:“吳鵬飛,你這解法夠野的啊,把物理力學都用上了。”他拿起張瀾的試卷對比,“張瀾這思路倒是中規中矩,邏輯嚴謹得像寫法律文書。”張超在一旁聽得臉都綠了,自己的試卷上還有三道題空著,筆尖的墨水洇成了小黑團,像只被踩扁的蟑螂。
三天后,競賽特訓名單貼在公告欄上,吳鵬飛和張瀾的名字緊挨在一起,后面跟著張超和另外三個同學。課間十分鐘,學生們要么趴在桌上補覺,要么圍著老師問問題,趙磊只能趁著去辦公室交作業的間隙,湊到吳鵬飛身邊低聲說:“可以啊兄弟,這是要和張瀾同學并肩作戰了?”話音剛落,上課鈴就急促地響起,像催命符般打斷了他們的悄悄話。
陳峰老師拿著一摞習題冊走進教室:“從今天起,每天晚自習后加訓兩小時,老教室集合。”教室里一片低低的驚嘆聲,卻沒人敢提出異議——畢業班的時間本就像海綿里的水,擠了又擠。張超在座位上嘟囔:“憑什么占用休息時間”,被前排同學回頭瞪了一眼,立刻閉了嘴,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雞。
第一次特訓就給了所有人一個下馬威。陳峰老師搬來個舊黑板擦當教具:“你們看這黑板擦,從講臺拋出去做平拋運動,忽略空氣阻力,求它落地時的水平位移。”張超舉手:“老師這是物理題!”“錯,”陳老師把黑板擦拋向空中,“這是數學建模,學奧數就得有把生活變成公式的本事。”黑板擦“啪”地砸在地上,粉筆灰騰起的瞬間,吳鵬飛已經在草稿紙上列出了方程,速度快得像開掛。
特訓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規律又緊張。每天晚自習后,老教室里的燈光總要亮到深夜,粉筆灰在月光里飛舞,像散落的星星。吳鵬飛發現張瀾解排列組合題時特別厲害,那些繞人的概率問題經她一講,就像變成了清晰的法律條文;而張瀾總愛問他幾何題,吳鵬飛會用樹枝在地上畫圖,把抽象的空間關系變成具象的房屋結構:“你看這三棱錐,就像你家閣樓的三角屋頂,高線就是從房梁垂下來的繩子。”
張超一開始總愛挑刺,看到吳鵬飛用非常規解法就冷嘲熱諷,直到有次被一道數論題難住,臉憋得通紅也沒頭緒。吳鵬飛趁陳老師講解其他題目時,悄悄把寫著解題思路的草稿紙推過去。張超別扭地看完,第二天竟把一袋薯片放在吳鵬飛桌上,包裝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只傲嬌的小貓終于放下了爪子。
陳峰老師的特訓方法千奇百怪。他利用課間十分鐘帶大家去食堂,觀察排隊打飯的隊列講解斐波那契數列;讓學生課間數操場邊的梧桐樹,計算樹影長度隨時間變化的函數關系;甚至拿教室后門的門軸舉例,分析轉動角度與受力的數學模型。有次講到極值問題,他突然指著窗外:“看到那棵老槐樹沒?求它最高處的樹枝到教室門的最短距離。”嚇得吳鵬飛趕緊擺手:“老師您可別爬樹!”逗得全班難得笑出了聲,連緊繃的神經都松弛了些。
深秋的夜晚越來越涼,陳老師特意從家里帶來暖水瓶,泡上枸杞菊花茶給大家喝。張瀾總會帶些外婆做的餅干,用保鮮袋分成小份,分給吳鵬飛的那份和別人的看起來沒什么不同,卻總能讓他覺得格外香甜,像藏了塊糖在里面。有次兩人留下來整理習題,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吳鵬飛看著張瀾認真標注錯題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說:“等競賽結束,我們……我們幾個一起去鎮上吃牛肉面吧?”女孩手里的紅筆頓了頓,輕聲應道:“好啊,聽說那家店的牛肉面確實不錯。”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餅干的甜味,像泡在蜜里。
離省賽只剩一周時,學校突然停電。陳峰老師找來蠟燭,在講臺上擺了一圈,昏黃的光暈里,大家圍坐在一起討論解題思路。張瀾借著燭光給大家念題,聲音溫柔得像月光;吳鵬飛在黑板上畫圖,粉筆劃過的痕跡在燭光下忽明忽暗;張超難得沒抬杠,認真地記著筆記。蠟燭燃盡時,陳老師看著滿黑板的公式,突然說:“不管最后結果如何,你們已經是學校的驕傲了。”窗外的秋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老教室里的溫暖卻驅散了所有寒意,像裹了層棉被。
競賽前一天,吳鵬飛在抽屜里發現個小盒子,打開一看是只手工縫制的鋼筆袋,藍色布料上繡著個小小的數學公式,沒有多余的字跡,卻讓他一眼就認出是誰送的。他抬頭望向 8班的方向,張瀾正低頭看書,陽光照在她發梢,像鍍了層金邊,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孩輕輕抬了下眼皮,又迅速低下頭去,像只受驚的小鹿。下課時分,趙磊趁著老師離開的間隙,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加油啊,等你好消息!”吳鵬飛把鋼筆袋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心里像揣了顆溫暖的小太陽,暖洋洋的。
月光下的宿舍區一片寂靜,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著燈。吳鵬飛躺在床上,腦海里閃過的不僅有明天競賽的題目,還有燭光下認真念題的女孩身影。這場始于奧數選拔的特訓時光,早已在少年少女的心頭種下了名為期待的種子,而即將到來的競賽,將是檢驗這份努力的第一個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