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譜系之外
- 重回千禧:國家請我修國寶
- 雖說
- 2037字
- 2025-08-28 20:00:00
他在后世的檔案資料中見過類似描述:
1910至1920年代,廣州一帶瓷業為爭奪東南亞與歐美市場,嘗試以“迎合西方眼光”的方式研發新品。
尤其廣彩廠商、廣州工藝美校學生所制的“外貿試樣品”,被要求必須“中西結合”、“異國喜色”、“主題復合”,往往把乾隆風格、英國裝飾趣味和南洋宗教圖案混搭在一起。
這些器物并非假貨,而是那個時代“中式出口工藝美術”剛起步的嘗試。
只是,這個歷史片段太短,太雜,直到2010年前,都沒幾個人系統研究過。
而在2002年,它還沒有名字,甚至都未被歸類。
也難怪大部分師傅要不覺得這些東西不值得修,要不覺得沒法修。
他低頭審視那只盤,看到邊緣有一段細裂,一道似是風化的剝落線——那種胎釉不兼容、釉層脫離胎面的典型問題,恰好印證了它的“實驗性”。
他指尖輕扣了一下,發出一聲鈍響。
這不是仿乾隆,也不是單純造假,更不是什么現代產物,這是真正的“沒人認得的原器”。
只不過這個原器,比真乾隆還要少見——
民國廣彩實驗瓷。
他緩緩放下瓷盤,轉向姜小姐。
“有趣。”
“您能修?”姜小姐問。
“能修。”他點頭,“但這東西,不是普通廣彩,不是贗品,也不是現代仿品。”
他頓了頓,并未說出“廣彩實驗瓷”幾個字,畢竟這些專業名詞,這個年代,還沒又被發明。
沈硯舟想了想,含蓄道:
“你這幾件,大概是民國初年的出口樣式瓷,也許是當時某個工藝學校、出口洋行的彩繪試樣。”
“它們現在……還不太被當回事。”
“但如果保留下來,以后……也許能被當回事。”
姜小姐眼里一動,似乎意識到了什么。
“你要修幾天?”她問。
“至少得看每一件的損傷。”他拿起那對杯,“釉浮而薄,彩浮而金,難壓。處理時還得小心避鉛,摻煤灰胎的東西,不好弄。”
“但我可以試。”
一室沉靜。
唐老緩緩點頭:“你這小子……真是有點意思,手藝好不說,眼界比我想的還要寬。”
而沈硯舟笑了笑,只是將那只瓷盤重新放入木匣,壓平。
他心里清楚,這不是什么千古國寶,但卻是一段將被遺忘的試圖自立的時代碎片。
所以,他會修。
他很愿意修。
“說起來……”而此時,姜尹莞爾一笑——
“你剛剛說的,還真和我之前找一個北平那邊的老專家猜測的,差不多。這也是為什么我堅持要修這套東西。真沒想到,你這么小年紀,卻有這種眼力,讓我都開始好奇你的出身了。
何先生也笑了,跟了一句:“是啊,圈子里之前也沒人聽過你名聲,跟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似的。要不是最初托了老徐的福,我們可能現在還不知道你呢。”
廳中光線微暖,幾盞落地燈將桌上的四件瓷器打出淡淡釉面反光。
沈硯舟指尖輕壓那只盤沿,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
“釉面剝落兩處,胎釉不兼容的問題比較嚴重。”他說,“圖案浮彩描金,色層堆疊多,必須從底層處理,不然看著肯定不和諧。”
“補色難度不算小,尤其是著色料不傳統,黃底配琺瑯綠——這綠料要是壓重了,會整片發藍。”
“還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外面的材料行或許不好買到,需要專業單位調撥。”
姜小姐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之前的問題,而是道:
“材料工具不是問題,如果能修好,就選它去香港。”
何先生挑眉:“你這是——準備拿去參那邊的展?”
姜尹點頭,平靜地將他們的計劃說了出來:
“我們公司現在在協助一個香港基金會,籌辦一個展覽,名字還沒最終定,大概叫‘東方制造:二十世紀近現代工藝’。”
“時間是今年八月初,在香港文化中心。”
“我們手頭這幾件,是從僑屬倉庫舊清單上篩出來的,原本以為只是雜項,后來才發現,有可能是像沈師傅說的,是世紀初的‘試驗品’。”
她看向沈硯舟。
“你若是修得成,就定這四件,送去展出。主題可以是‘民國廣彩的工業化起點’。”
“修不成,也沒關系,就撤下來。我們后備也有別的。”
沈硯舟眉頭微挑,沒回話,而是拿起這幾件瓷器細細查看,心中默默盤算著工期,而手指在器底那行洋文上輕點著。
這些器物,說它們稀有,是因為它們處于時代夾縫之中——
不像清瓷那么貴重,又沒有真正量產,也不屬于哪個官窯譜系。
是民國匠人一腳跨進現代工藝體系時,在“審美—功能—市場”三者之間試圖找到的路徑。
只不過——那個路徑當初沒能走通。
“沈師傅。”姜小姐語氣平緩,“這幾件,我們預計七月二十五號前必須運抵香港。”
“前后還要做成冊登記、出具修復記錄和材料說明,最晚……七月十八日要完工。”
“價格就不用擔心了,你肯定會滿意的。”
何先生問:“但你這不是趕工期了?”
“是啊,不然我之前怎么會那么急著找人?”姜尹輕笑。
沈硯舟沒說話,只是一直在琢磨手中的盤子,最后才在幾個人注視下抬起頭:
“好。”
“我修。”
“七月十八之前,給你交活。”
……
飯局又加上看器,結束待到沈硯舟回到“余硯堂”鋪子,已經九點過了。
臨走前,他把需要的材料與姜小姐交代了一下——大多他可以自己籌備,但一些可能需要他們專業團隊找門路提供。
第二日,周日。
文錦街巷口灰墻上落著兩只麻雀,吱吱叫著,夏天的雨剛停,地面潮滑,空氣里泛著點舊青磚的霉味。
沈硯舟拎著布袋,準備去采購些修復用的材料。
一是自己的庫存空了,二也是為了修那些民國器物做準備。
一路走著,沈硯舟總覺得——
仿佛有什么人在身后跟著自己。
可是回頭看,又沒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