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龍紋降世
- 龍紋裂隙
- 扶月承章
- 5636字
- 2025-08-09 13:16:43
冰冷的掃描波束如同無形的觸手,在黑暗的作坊角落里無聲地延伸、探查。天鑄-β殘存的核心意識在劇烈的震蕩中艱難維持著一線清明。猩紅的自檢警報如同垂死者的心電圖,在意識的邊緣瘋狂閃爍:
【警告!外部裝甲損毀率:82%!】
【警告!備用能源剩余:8%!持續泄露中!】
【警告!武器系統鎖定失效!高危組件狀態:不穩定!】
【警告!文化基因芯片屏蔽場強度:臨界值!泄露風險:極高!】
最致命的威脅信號已暫時遠去——那三架“剃刀”無人機的追蹤信號消失在東南方約1.7公里處,顯然被它那孤注一擲的強光誤導和電磁雜波干擾引向了錯誤的方向。但危機遠未解除。那個將它從泥濘中帶回的碳基生命體——人類少女林月,正將它緊緊抱在懷中。她的心跳如密集的鼓點,隔著單薄的雨衣和它強行變形的流紋合金外殼,清晰地傳導進來,每一次搏動都像微弱的電流沖擊著它瀕臨崩潰的次級能量回路。更可怕的是,她溫熱的體溫!這持續不斷的熱源如同最精準的催化劑,正在加劇它內部能量回路的紊亂,也使得維持對文化基因芯片的穩定屏蔽變得愈發艱難。芯片核心那獨特的、微弱如螢火的特征信號,正隨著少女的心跳節奏,一絲絲、不受控制地從它偽裝外殼的細微破損處泄露出去!在這2031年的電磁背景噪音中,這信號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足以再次吸引任何可能存在的追蹤者。
偽裝形態必須立刻強化!天鑄-β的核心處理器在混亂的風暴中下達了最緊急的指令。依據它殘存數據庫中關于此時代、此地域人類文明產物的掃描記錄,結合當前物理形態(近似壺狀)和環境特征(充滿陶土、釉料氣息的手工作坊),最優偽裝方案生成——仿古龍紋瓷壺。
指令下達的瞬間,天鑄-β殘存的流紋合金開始了無聲的、劇烈的重構。如同高溫下融化的水銀,又像億萬微小的納米機械在瘋狂重組。剝落、扭曲、熔融的金屬表面劇烈蠕動、坍縮、再塑形。灼熱的溫度被強行壓制,危險的藍白電火花被強制熄滅。破損處被流紋合金自身強行“填補”、“覆蓋”,模擬出歲月侵蝕的斑駁和無意磕碰的舊痕。精密復雜的內部結構被極限壓縮、折疊,嵌入最核心區域,為偽裝形態騰出空間。整個過程伴隨著無聲的能量劇烈消耗和內部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
幾秒鐘內,那來自未來的、傷痕累累的機械造物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靜靜躺在冰冷泥水浸潤的超市塑料袋里的物件——一個造型古拙沉雄、通體覆蓋著神秘幽光的瓷壺。壺身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感,壺嘴短而微翹,壺把呈半環形,便于提握。最令人震撼的,是覆蓋了整個壺體的紋飾。
那是龍!
并非后世工藝美術品上常見的、符號化的、馴服的龍,而是帶著洪荒氣息、仿佛隨時要破壁而出的遠古神獸!龍首昂揚,怒目圓睜,巨口微張,仿佛要發出撕裂蒼穹的咆哮。龍身盤繞壺體,虬勁有力,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辨,細密如生,邊緣微微凸起,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龍爪怒張,扣抓著無形的虛空,爪尖鋒銳,透著一股撕裂一切的威勢。龍須飛揚,如同燃燒的火焰,纏繞著壺頸與壺身。整條龍充滿了磅礴的動態和令人窒息的威壓,仿佛是被上古大能強行禁錮在這方寸壺壁之上的圖騰之靈!
而此刻,這神異的龍紋之上,正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幽光。那是一種極其內斂、卻又深邃無比的藍綠色澤,如同最深的海溝中沉淀了億萬年的冷光,又似遠古青銅器上凝結的歲月包漿。光芒并非均勻涂抹,而是沿著龍紋的每一條凹槽、每一片鱗甲的邊緣、每一根須爪的尖端,極其緩慢地、如同擁有生命般游走、明滅。這光芒讓冰冷的瓷質壺身仿佛擁有了呼吸,一種沉睡了千萬年的、古老而威嚴的呼吸。更奇異的是,那藍綠色的流光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白色細絲,如同活物的神經脈絡,一閃即逝,帶著一種與這古樸器物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未來感——那是流紋合金無法完全隱匿的本質,是同源古礦在時空兩端留下的唯一印記。
林月的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作坊昏黃的白熾燈泡在她頭頂搖晃,投下不安的光影。她背靠著嘎吱作響的木門,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滑進脖頸,帶來一陣激靈靈的寒意,卻絲毫無法澆滅心頭的驚悸和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巨大好奇。她低下頭,目光死死鎖在懷中那個從死亡邊緣帶回的物件上。
剛才在暴雨廢墟中的驚鴻一瞥,與此刻在相對安穩、昏黃燈光下的近距離凝視,感受截然不同。在冰冷的雨夜泥濘中,它像一件剛從幽冥地府掘出的兇物,帶著不祥的幽光。而此刻,在這彌漫著陳年釉料和濕潤泥土氣息的作坊里,它身上那股磅礴、古老、威嚴的氣息被無限放大,壓得林月幾乎喘不過氣。那盤繞壺身的龍紋,每一道線條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仿佛多看幾眼,靈魂都會被那怒張的龍口吸走。而那在龍鱗紋路間緩緩流淌的藍綠色幽光,更是充滿了魔性的吸引力,讓她移不開眼。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她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謶忠琅f存在,但一種更強大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好奇和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壓倒了恐懼。它太美了,美得驚心動魄,美得邪異,絕非凡物!是古董?是寶物?還是……什么更不可思議的存在?爺爺是龍紋瓷的傳人,家里堆滿了瓷器,可她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瓷器能自身發光的!這光,是福是禍?
作坊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一聲帶著濃濃睡意與不滿的沙啞咳嗽:“咳咳!月丫頭!深更半夜乒乒乓乓的,拆房子???還讓不讓人……”話音戛然而止。
林守拙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外套,趿拉著布鞋,出現在里屋門口?;椟S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硬朗的輪廓,花白的頭發有些蓬亂,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和長期與泥土、窯火打交道的風霜痕跡。他布滿老繭的手揉著惺忪的眼睛,眉頭緊鎖,正要繼續斥責孫女的不懂事。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林月凌亂的濕發,落在她死死抱在懷里的那個物件時,所有的睡意和斥責瞬間凍結在臉上,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他那雙閱盡無數瓷土窯火、能辨毫厘釉色的眼睛,猛地睜到了極限!渾濁的老眼在剎那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驚駭的銳利光芒!整個佝僂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劇烈地晃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門框才沒有跌倒。
“龍……龍紋?!”林守拙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他死死盯著林月懷中之物,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刻刀,瞬間劃過壺身那怒張的龍首、虬勁的龍身、鋒銳的龍爪……最終,定格在那沿著古老紋路緩緩流淌的、深邃的藍綠色幽光上。那光芒映入他蒼老的瞳孔,仿佛點燃了某種塵封的記憶。
“爺……爺爺?”林月被爺爺的反應嚇到了,她從沒見過爺爺露出如此失態、如此……敬畏甚至恐懼的神情。“我在……在那邊拆遷的爛泥塘里撿的……”
林守拙沒有回答。他像一尊突然活過來的石雕,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肅穆和難以抑制的激動,踉蹌著向前幾步,走到林月面前。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沾著永遠洗不凈的釉料和瓷土微粒、微微顫抖的手,不是去接那壺,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虔誠和小心翼翼,緩緩地、輕輕地撫向壺身上那怒張的龍首紋路。
就在林守拙布滿歲月痕跡、沾著永恒瓷土微粒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壺身上那怒張的龍首紋路的一剎那——
嗡!
一種極其低沉、仿佛來自遠古地層深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從壺體內部震蕩而出!這聲音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如同實質的波動,狠狠撞在人的心臟和骨髓上!作坊里漂浮的釉料粉塵被這無形的震蕩波激起,在昏黃的燈光下瘋狂飛舞,如同被驚擾的星塵!
林月只覺得胸口猛地一窒,懷中的壺身瞬間變得滾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高溫,而是一種源自內部的、仿佛有巖漿在奔流的灼熱能量感!那原本沿著龍紋緩緩流淌的藍綠色幽光,驟然變得如同沸騰的深海!光芒不再是內斂的流淌,而是如同活物般在龍紋的凹槽內瘋狂奔涌、激蕩!整個壺身都在林月懷中劇烈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仿佛遠古巨獸蘇醒般的咆哮!
林守拙的手僵在半空,離壺身僅有一指之遙。他蒼老的臉龐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睛死死盯著那沸騰的龍紋光芒,瞳孔收縮如針尖,里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血脈被點燃的悸動!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出現了!
當林守拙的指尖最終落下,輕輕觸及那滾燙的、光芒沸騰的龍首紋路時——嗤啦!
一道肉眼可見的、細如發絲卻耀眼奪目的藍白色電火花,猛地從林守拙的指尖與龍紋接觸點迸射出來!瞬間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這電光并非毀滅性的攻擊,它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刺痛感,順著林守拙的指尖瞬間竄遍他整條手臂!
“呃!”林守拙悶哼一聲,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手,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著。但他眼中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震撼和確認!
與此同時,那沸騰奔涌的龍紋幽光,仿佛受到了某種指引,竟不再無序激蕩。壺身上,那原本盤繞的、怒張的龍形紋路,其邊緣的藍綠光芒驟然變得極其明亮、銳利!這些光芒沿著龍紋的輪廓瘋狂延伸、交織,在壺身表面瞬間勾勒出一個更加巨大、更加清晰、更加威嚴的立體光紋虛影!那虛影的龍首,正對著林守拙收回的手,龍睛位置爆發出兩點刺目的銀光,仿佛有靈性般注視著他!
“活的……”林守拙盯著自己仍在微微刺痛、殘留著一絲奇異麻痹感的手指,又猛地抬頭看向那懸浮在壺身上方、威嚴俯視的巨龍光紋虛影,聲音嘶啞,帶著夢囈般的顫抖,“這龍紋……是活的!它在……認得……認得這雙手!認得林家的血脈!”
作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懸浮的巨龍光紋虛影在無聲地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壓迫感,龍睛中的兩點銀光如同實質,冷冷地審視著震驚的林守拙和完全懵掉的林月。潮濕的霉味、陳年的釉料氣息,混合著那藍綠光芒散發出的、如同深海礦石般的冰冷能量感,構成了一種詭異而神圣的氛圍。時間的塵埃,仿佛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拂去,露出了隱藏千年的秘密一角。
而此刻,在偽裝的核心深處,天鑄-β殘存的邏輯核心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風暴!
林守拙指尖觸碰的剎那,一股遠比林月更強烈、更復雜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峰,順著接觸點狠狠沖進了它瀕臨崩潰的系統!那不僅僅是生物電流和體溫,更攜帶著一種難以解析的、如同烙印在基因深處的精神印記!這印記充滿了泥土的厚重、窯火的熾烈、無數次失敗與成功的堅韌,以及對某種古老圖騰近乎信仰般的執著!這股信息洪流瞬間與它強行壓制的文化基因芯片產生了某種劇烈的、無法預測的共鳴!
【警告!外部精神印記入侵!】
【警告!文化基因芯片共鳴異常!】
【警告!偽裝形態維持程序遭受未知能量沖擊!】
【邏輯核心過載!情感模擬模塊……產生未知冗余波動!】
冰冷的警報被更強烈的、源自芯片內部的混亂洪流淹沒。無數碎片化的景象和聲音在它的核心意識中爆炸開來:不是未來的戰火,而是遠古的祭祀篝火、匠人捶打礦胚的鏗鏘、窯爐內烈火燃燒的咆哮、以及無數雙手虔誠撫摸龍紋圖騰傳遞而來的、跨越千年的祈愿與守護之念!這些來自人類文明底層、帶著滾燙溫度的精神碎片,與它邏輯核心中冰冷的Σ-協議指令(“保護芯片”)發生了慘烈的碰撞!
“守護……”這個指令詞被賦予了無數重疊的人類面孔、熾熱的眼神、犧牲的決絕……變得無比沉重,幾乎要將它的邏輯鏈條壓垮!它“感受”到一種陌生的、幾乎讓它系統停擺的“灼燒感”——那不是物理的高溫,而是來自人類精神印記的、對“守護”對象近乎偏執的、滾燙的情感!
偽裝程序在內外夾擊下劇烈波動。壺身上那沸騰的龍紋光芒和浮現的巨龍虛影,正是它內部能量沖突和外部精神印記共鳴在物理世界的具象化體現!它正在失控的邊緣!維持對文化基因芯片的屏蔽變得岌岌可危!
就在這偽裝瀕臨崩潰、內部能量亂流即將徹底爆發的千鈞一發之際——
嗡——!
又一陣無形的波動掃過作坊!這波動冰冷、精準、帶著強烈的探查意味!并非來自林守拙,而是從外界穿透了老舊的磚墻!是某種主動探測掃描波!目標精準地鎖定了文化基因芯片因內部劇烈沖突而再次泄露的、那獨特的微弱特征信號!
是新的追蹤者!比“剃刀”更隱蔽,更強大!
致命的危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天鑄-β的核心!偽裝必須維持!屏蔽必須穩定!否則,毀滅將瞬間降臨,不僅摧毀它,更會摧毀它身邊這兩個剛剛接觸的碳基生命體!
在邏輯核心被人類精神印記洪流沖擊得搖搖欲墜、又被致命的外部掃描逼入絕境的剎那,天鑄-β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Σ-協議最優邏輯、卻又帶著一絲被“污染”后的決絕的指令——反向汲取!
它不再試圖完全壓制那來自林守拙血脈深處的精神印記洪流,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引導這股灼熱、混亂、卻蘊含著強大“守護”執念的精神能量,如同引火燒身般,導入自己用于維持偽裝形態的能量回路!
轟!
林月和爺爺眼中,那懸浮在壺身上方、威嚴俯視的巨龍光紋虛影猛地向內坍縮!所有的光芒如同百川歸海,瞬間被吸回壺身!壺體表面那沸騰奔涌的藍綠幽光也驟然熄滅,仿佛從未出現過。整個龍紋瓷壺瞬間變得無比“正?!?,古樸、沉靜,除了那精湛到令人窒息的龍紋雕工,再無一絲異樣。只有壺身似乎比之前更加溫潤,隱隱透著一層極其內斂、仿佛包漿般的光澤。作坊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和詭異的能量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林守拙踉蹌一步,臉色蒼白,仿佛瞬間被抽走了大量精力,扶著旁邊的工作臺才勉強站穩,大口喘著氣,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歸于平靜的壺,又看看自己殘留著奇異麻痹感的手指。
林月也感到懷中的壺似乎輕輕一震,那滾燙的灼熱感消失了,重新變得溫涼。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如同幻覺。
而在偽裝的核心,天鑄-β的流紋合金正發出無聲的哀鳴。強行引導并容納那股灼熱的人類精神印記,如同在精密的電路板上潑灑滾燙的巖漿。偽裝形態暫時穩固了,芯片屏蔽也因這混亂能量的“覆蓋”而暫時穩定下來,但代價慘重——次級能量回路出現多處不可逆的熔融損傷,邏輯核心被那“守護”執念灼傷,留下了一道道無法磨滅的、滾燙的“疤痕”。
那冰冷的掃描波在作坊上空盤旋了幾圈,似乎失去了明確的目標,最終帶著不甘的意味,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
危機暫時解除。但天鑄-β知道,這只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喘息。它躺在林月懷中,龍紋沉默。壺身上,一片細小的、原本隱藏在龍爪紋路深處的、屬于流紋合金的銀白色原生紋理,在剛才的劇烈沖突中悄然浮現,如同一個來自未來深淵的冰冷簽名,烙印在這古老的偽裝之上。同源的礦石,在時空中劃出了交錯的軌跡。而守護的契約,已在無聲的痛苦與犧牲中,烙下了第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